金陵城中难得落了雪。
大雪三日,将一切能见的景象都抹化作惨淡的白,而人鸟声俱绝,仿佛处在与世隔绝的幽谷。
燕应清望着那簌簌纷乱的雪,神思飘远。
是,日子跟从前比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拥有过再失去,与从未有过,总归是不一样的。
他不再顾忌肆无忌惮飞落的雪片,踏着一地碎琼乱玉,径直走到了院子中央。
“主君,雪还未扫完呢,小心......”阿昆提醒的话没说完,就被秋嬷嬷拦住了。
秋嬷嬷用眼神小心地示意他:莫要去惊扰他。
矮树扎根,细嫩枝条上有了些瘦小的花苞,不知能不能挺过这一寒冬。
但转念一想,这是梅树。
往日这株绿梅怕早就有点点花朵缀在上头了,今年不知为何,迟迟不开。
军中难得休沐,他在府中得了闲,却不知该做什么。
雪还不停,他翻起了书册,袖旁的茶碗热雾弥漫。
没多久,阿昆又敲门来报,有人登门拜访。
燕应清正纳罕,谁会在这样的天气突然造访。
就是大晴天,他们府上也是少有客人来的。
等燕应清亲自去府门前,发现来的不是别人,而是赵家长子,赵承冰。
“是你啊。”
赵承冰一撇嘴:“什么叫是你啊。算了,外边太冷,让我进去跟你好好说说。”
燕应清让阿昆接过他手中的伞,带着人径直往里走去。
室内烧了炭暖,桌案上的茶壶重新换过。
赵承冰这人没什么不好,就是每回都面无表情说出要毒死人的话。
“难道在令夫人面前,你也是这么说话的?”燕应清问。
赵承冰断然否认:“那当然不是。”
他哪里舍得这样刺念薇,连语气重些都不忍心。
“我心念你只是一介武夫,说话直接些。”
燕应清轻慢回他:“若将你这嘴撕下,便更不用费力开口了。”
赵承冰:“......那还是不劳烦了。”
“我估摸你这些日子大概略有些寂寞,也不好对你倾吐与内子的恩爱日常,空惹你钦羡。”
燕应清拳头都攥紧了,却听他又道:“我这次来呢,是有两件事要对你说。”
“这头一件呢,便是打听到的小道消息。听闻圣上在北边安设了不少重镇,正准备筑起抗御契丹与党项的防线。”
燕应清听这句话,才认真些许,终于明白他的来意。
十多年前,南晋的君主苦于蛮夷进犯,以边地五百里的国土相让,被迫签订了止战之约。
而那驰骋草原的游牧一族啃下这样一块肥肉,也满足了胃口,此后十年确实未有再侵扰南晋。
但此般屈服或许只能换来暂时的和平。就在前些日子,守边驻军来报,同我族紧邻的契丹一族,又在蠢蠢欲动。
燕应清明白,那软弱的边防,始终是当今朝廷的一大痼疾。
“今上有决心改变这一局面,是好事。”他开口道。
赵承冰追问:“那你是什么想法?”
“听候差遣。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赵承冰终于笑了:“那就行,等着到时收到称心消息吧。”
用兵上的事他并不懂,但对眼前之人还是有几分信任的。
“说完这个,这第二件事还是念薇托我来告诉你的。”
燕应清脸色微变。
“虽然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你这性子,但这回还要念薇亲口带话给你,脸面也是真够大的。”赵承冰喝了口茶,继续奚落他。
燕应清都顾不上反击,提及此都有些怅惘,对他的话也茫然。
“所谓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①说得情真意切,但你只用记住前两字就好了。”
燕应清诧异又好笑,望他一眼:“用得着你来说?”
赵承冰真笑出了声:“你这脾性一日不改,倒还真要我来当这善人。”
“当然,念薇还让我告诫你,凡事不要总想着低头就行了,你还得搞懂究竟是因为什么才惹人不快的。”
赵承冰妙语连珠,燕应清倒是说不出话来了。
是,他与她都是那不幸的人,可他却一点也不会挽留人。
此一时,彼一时。若是那件事发生在今时,他又会做何种选择?
而路晚双她又会如何......
“李念薇是说得有理,但我却发觉你又在翘尾巴了。”他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怎会?”赵承冰更来了劲,“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了?”
燕应清知他与李念薇两人是青梅竹马长大的,自小便是亲密无间,到成亲过后也是感情甚笃、妇唱夫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