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赵承冰平日一副端人正士的作态,但只要提起妻子李念薇,他便口若悬河、不到一个时辰收不住势。
从前燕应清自己还未成亲时,赵承冰便时不时在他面前晃悠,又佯装不经意说起自己与妻子的恩爱小事。
那时燕应清就感觉奇怪,赵承冰又不是不明白“藏而不露”的道理,为何换件同样的事,却反其道而行之呢。
赵承冰还暗戳戳问起他,年纪也不小了,什么时候考虑自己的终生大事。
燕应清那时只想起了老前辈的一句话,回答他:“自待良机。”
只是到后来,他收到路家的送来的书信后,说成亲便成了亲,着实让赵承冰受惊一番。
赵承冰自言他们夫妇二人从未吵过嘴、红过脸。燕应清能清醒地意识到,他不羡慕这样相处法子。
不羡慕,也不妒忌,只要有自己的原则,就够了。
与赵承冰不同的是,燕应清不善将感情外露,而深埋于心的,不一定少。
他不想令外人知晓,只想深深地藏在心底,紧攥一切,却不能放手。
明了过后,燕应清不与他争辩,只将这些默默记在心里。
不过将践行与否,不好说。
言罢过后,两人如往常一般对弈,最终一胜一负,打成平手。
那天的茶不知不觉凉了下来,但醇香本味依旧回转。
此后气候渐凉,但总会转暖的。
就在赵承冰与他说完话的几月后,燕应清收到了一封军令,命其下月调任蓟州重镇。
燕应清不由一惊,意识再回笼,反应过来那是......
若从西线行至目的地,不可避免地会经过汴州。
哪怕只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可能,但为何偏偏在这时,若她并不愿再见到他,可他又不得不去。
良久,才从挣扎中脱身,军务要事,岂能因他的私情耽误。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过些日子便要动身。
对自己麾下的兵卒,是不舍的,虽不便流露言表,但这数年的交情,也是难以比拟的。
能随他一道去蓟州的只有少数,剩下的大部,也许他与他们的情谊就断在此处了。
而面对这突来的变动消息,无人不是瞠目结舌,甚至都还反应不过来。
那些平日少打交道的,这时都围上了前,在燕应清身旁说着些不舍的话。
燕应清一字一句仔细听来。
“那时我腿伤得严重,还多亏将军那么快就找来了药,要不然都不知道还要受多少罪。”说话的面孔倒还年轻,燕应清也有印象。
“后面给的药膏,若是依嘱咐每日敷上了,应当不会留下遗患。”他温声回道。
又有一人挤到身前来,哭着脸对燕应清说道:“小的在到金陵前就跟着燕将军了......当年若不是将军及时拦下那支箭矢,小的恐怕早投胎去了。”
燕应清虽不太记得他所说的事,但对他这个人仍有印象。
“你现在反应是比从前敏捷多了,但还是得时刻警惕身后情况。”不然真到战场上,刀剑不会长眼,也不会留情。
方才说话的人点点头,发誓自己以后也会谨记将军的言教。
如此一人一句,说着说着就到了天黑。
“将军,往后小的们也会一直记得您的。”
另一人笑呵呵接道:“将军此番是擢升了,也别忘了我们啊。”
燕应清承诺不会的。
他望着眼前各不一样却又熟悉的脸孔,不禁想起赵承冰那时调侃他的一句:“燕将军真是新硎初发、年少有成啊。”
但若是没有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他还能领回什么功勋回来呢?
他无法想象那兵不识将,将不知兵的的场景,面对这相处多时、又共经磨难的同伴们,怎会没有感情呢?若是没有从上到下的默契与配合,又怎能攻无不克呢?
从前训练严苛,也无暇与部卒闲话家常,只等到今日才说了些真心话。
临行之前,他与留在金陵的部卒以酒告别,只这一次破例。
酩酊大醉,仿佛醒来便是陌生的新一世。
而没过多久,就到了启程将行的日子。
他的行李并不多,只是将那件未做完的裘衣放在了箱箧中。能看见,终归是个念想。
她走的时候,会跟他是一般心情吗?也许较他还要更决绝。
不管怎么说,命运让他们离散,就有再重逢的时刻,一切交给那时。
秋姨那天郑重地与他告别:“望三郎路途平安,一帆风顺。”
燕应清最后望了眼她身后的府上光景,方道:“秋姨也得顾好自己,别如往常一般劳累。”
秋嬷嬷点点头。
“对了,若她回来了......记得寄信告诉我一声。”
秋嬷嬷神情复杂“诶”了一声。
“那我走了。”
燕应清上马之后仍步履徐徐,还在金陵地界内时,仿佛看不够熟悉的景致。
过几天,在一片陌生的路途上,又坦然了许多。
他率领的人马浩浩荡荡,除此之外一道而行的,还有数不尽的炽烈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