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晚双命人将昏睡不醒的燕应清安置在自己房内,以便她照看。
也没什么好避嫌的,毕竟对方是真正意义上的病患。
路晚双想起刚成亲的时候,自己霸占了正房内寝,累他一人连日睡书房。
如今倒反了过来,燕应清昏睡不醒,躺在她的床上;而她晚间睡在一侧的小榻上,若有什么动静,自己也能立即察觉。
但路晚双并不能如愿安眠。
她本睡得极浅,又在迷迷糊糊中听见一道悠长的夜莺叫声后,遽然惊醒。
路晚双坐起身来,茫然望了望四周,直到视线落在一旁枕边人安然闭目的面庞,她才回过神来。
燕应清这一倒下,那头本效命于他的部卒也一下慌了神。幸好有得靠的许副将稳住军心,不然真是难以交代。
白日时喂过一次药,夜间按说不会再有什么岔子。
但她再闭上眼只觉得心烦意冗,说不清到底有什么杂绪,但无法令自己沉静下来。
辗转反侧许久,干脆直接起了身。
她走到桌案边,点上烛火,再拿起墨笔,接着做白日未竟之事。
夜深人静,恰给她专心致志不受纷扰的机会。平日要花一个时辰算完的账,眼下集中精力只花半个时辰便完毕了。
只是眼下依旧是深夜,她捏了捏有些发酸的手腕,又伸展双臂,无声地放松了些许。
路晚双搬了张檀木圆凳坐到床边来,托着腮凝望他沉寂的面容。
此刻她不禁回想起,幼时奶奶仅有一次的住院。
那时远在外地的叔叔与姑姑都赶了回来,围在奶奶病床旁边,但家里却只剩她一个。
到了夜半时分,她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也不想便放声大哭起来。
只有邻居家的婶婶听见她的哭声,敲上她们家的大门。
婶婶自然明白她是想奶奶了,心疼她年纪小,将路晚双抱到自己家中,哄着她睡觉。
后面的事她记不清了,但眼下仿佛还能触碰到那时担心自己被丢下的恐慌与心惊。
但还好她的奶奶很快就病愈,又回到家中了。
灯芯“噼啪”一声。思绪回来,路晚双开始反问自己。
那如今自己包揽这一切的缘由,又是什么?
从前也没有这样过,为什么这回不同?
难道自己反受了他的熏染,养成这不由分说的态度来?
因为在她的地盘,负伤患病成了她的责任,没办法坐视不管?
也并不只是这样......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受伤的他、无能为力的他,是与先前冷硬又不愿服软的他,全然不同的一个人。
若说救她上岸、为她驳斥路家主母的燕应清是可靠的,那她在此时,也想追上他的一点点影子,做他陷入困厄时也能依靠的人。
就算他们本有矛盾......她想起本要告别时,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于是轻缓而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在微黄又黯淡的烛光下显得温暖,但不怎么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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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医师再次上门来。
他这回带的器物更齐备,俨然一副应付大敌的模样。
医师身边跟了一个学徒,帮他背着行囊,手里提着一个小型的药箱,夹层里边还塞了几本皱黄的书册。
“还请您仔细瞧看瞧看。”路晚双心中忐忑,并不敢说什么重话。
尹子溪抱臂站在她身旁,亦是难得的凝重神色。
医师不仅照例摸了燕应清的脉象,还撬开他的唇舌看了一番。
良久,他唤道那位拿东西的学徒:“小童,将最上边那本药笈拿来。”
学徒照做,递给他一本书册。
医师翻开其中几页,再数出几根针,对着穴位扎下去。
银针是分散扎下,但贴近心口的那几处,反常地渗出几滴乌血来,反观其他地方的却并无异常。
路晚双看在眼里,眼皮跳了跳。
医师似乎有了结论,随之又站起身来,行过礼后开口道:“万幸所在,终于瞧出燕将军毒发的由来了。”
路晚双一震,眼底泛出一点惊喜之意:“先生慧眼,还请您一一道来。”
“将军的症候原本并不复杂,只是有如急症突发,来得迅猛。老夫昨日回去连夜翻找了古今书籍上的记载,心中有疑是一物所致。而今日经一番查实,也是有了应验。”
路晚双听得认真。
“将军所中的约莫是一种换作九回草的毒物,此是外力所侵。九回草奇异之处在,濒死之人服用过后能挽回一线生机;而对于健全之人,遇上此草不仅不会从中得济,反会因它破坏体腔内本在的平衡,致使脏腑失调。”
对燕应清来说,自然是毒了。
路晚双吃了一惊,还有这样性情古怪的一味药草,若将它拟作人态,岂不是还自认有几分劫富济贫的意味?
她追问:“那可有能解毒之法?”
医师颇有耐性为她继续解释:“是有法子的。”
“九回草性猛,能攻破它抗御的药物甚是罕见,但好在今人多用攻守互换之法。”
路晚双不甚明白。
“它直攻心脉,致使本固精元亏损,给外邪以可乘之机......”
“因此解毒之法该以调和为主。不过,除我配下的补漏之方,还需要一味药引——即病患曾经亲近之人的半鞠血,意作阴阳相补、刚柔并济。”
此话一出,两人脸色乍变,一下都犯起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