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却万籁俱静。
院中几人谁都没有做出任何动作,眼珠子定在一处,肩膀之上如有千斤重,压得他们浑身不能动弹。
他们心中一惊,能将他们一下子定住的修为,皆非他们在场之人所能及。
“谁敢在今日,坏我干女儿的大事。”一把声音不怒自威,如雷贯耳,轰轰地在耳边响起。
古执不过是回家换身得体衣裳的功夫,哪知道院子里已经乱成一窝粥。
他得赶在黄瑛回来之前,把场面稳下来,否则坏了林真的大婚,最伤心的人莫过于她。
一股沉重的威压无中生有,将所有人震慑其中,扒在门边看热闹的邻里一时也没了声响,僵在原地,目光呆滞,眼神似是被罩上一片黑雾。
古执越过门边的邻里,步伐一高一低地慢悠悠靠近,一身新簇簇的深蓝袍子,修整干净的胡茬显得整个人精神不少。
他站在行周身侧,对着这四人眯起眼睛一一审视,视线落在张知畏和存琅身上转了一圈,看到那挂在腰间的玉牌符文,不屑道,“万法门?”
“正是!”张知畏咬着牙关勉强出声,虽然不能动弹,仍顶着肩上重担,恭敬地问道,“敢问前辈出自何派?”
“是你!为什么把我们定住。”存琅双目怒睁,出声打断,“还不把我们放开?”
古执轻呸一声,“下九流的弟子,也敢在这班门弄斧,呼呼喝喝,一点规矩都没有。”
这人修为明显不是他们能比肩的,定然师出有名,怎能轻慢。
张知畏拧头看了一眼借着酒意发疯的大师兄,焦急解释道,“前辈息怒,我与大师兄并无恶意……”
话音未落,古执的双手一左一右搭在张知畏和存琅的肩膀上,“咔擦”两声,两条肩膀晃荡,一下子被卸了下来。
两人皆是痛苦地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求饶,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古叔撵着后脖子,整个人被拖在地上拉出院门。
古叔不费吹灰之力,一手一个扔上马车,话粗理不粗地警告道,“万法门净干出偷鸡摸狗的事,再来草蜢村生事,我让阿真给你们一个两个都阉了。”
说罢,他一掌打在马屁股上,拉车的高头大马长“吁”一声,四脚奔腾,载着车上二人马不停蹄地拉出几里地。
再次踏进院子,古执的目光落在宿修然的背影,神情瞬时变得微妙。
这个更是大麻烦。
古执拖着脚来到宿修然跟前,神莹内敛的眸底闪过几分晦暗,提醒道,“阿真已择好夫婿,你若是来喝喜酒尚可,若是来捣乱……”
宿修然身上的威压施加了一倍,整个肩膀霎时塌下一半,眸子骤然一缩,嘴角渗出点点血迹。
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宿修然神情迅速恢复自如,塌下的肩膀也未损脸上的温润笑意,他扬起唇角,“前辈多虑了,修然一介文弱书生,能掀起什么风浪。”
古执冷哼一声,他撇开视线,瞧着旁边惊恐地瞪着眼珠子的白琢,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随口道,“你?!想要留下来观礼吃席,那就乖一点,乱了阿真婚礼,我婆娘和你没完。”
白琢尚未在惊吓中回魂,看了看自己完好的肩膀,抖着嘴唇,尖尖细细地短促地“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都料理好了,古执满意地点点头,他弯下腰,把插在地上的大刀别回腰间,再起身时,空气已经恢复流动。
宿修然向前一晃,身体的剧痛感一阵漫过一阵。
他堪堪站稳,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耳边响起古执和行周若无其事的交谈声。
“待我婆娘将花姑请来给你们做喜婆,酉时行礼,日落前把这堂拜了,之后便能开席。”
古执目光隐着几分担忧,与行周交代道,“阿真心性单纯,旁人说什么她都信,被人利用也不自知,日后你还得多留个心眼,替她多看着。 ”
行周将刚刚一切收入眼底,神情不由得掠过一丝惊讶。早前听闻林真提起古叔的手艺巧夺天工,如今看来,草蜢村怕是卧虎藏龙。
连如此修为高超的大能都甘愿隐居村野,怪不得阿真半点不慕仙途,漫长岁月的寂寥终是不及人间烟火的有滋有味。
“当然。”行周敛起眸底的讶异,抱拳谢道:“今日之事,行周谢过古叔。”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我婆娘可是和我说了,你们生的娃娃会喊我叫翁翁,老夫可期待了。”古执摆摆手,不以为意,刚刚那番出手便没想避着行周。
他转过身,脸上的正经褪去,恢复了往日村口老大爷嬉皮笑脸的形象,热络地抬手招呼怔愣回神的邻里入席。
一听到“开席了”,邻里如梦初醒,蜂拥进入院子,挤上摆好的五六张空桌,生怕来晚了没争着好位置吃席,脑子里已然没有刚才发生的事。
白琢缩着肩膀瑟瑟发抖,眼睛掠过古执腰间隐隐约约的大刀轮廓,吓得一激灵,乖巧地坐在空桌的座位上,再也不叫嚷着找林真。
宿修然与冲进来的邻里背对而行,独自抬步踏出院外,眸底一片幽暗,刚好撞上刚下马车的宋京喜。
宋京喜一脸惊喜,雀跃地唤道,“修然!你回来了。”
她提起裙摆步步紧趋宿修然,一直问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找你,你可知我与阿真……”成了好朋友。
“宋小姐——”
宿修然转身,一身冷然,眼底泛着不耐,“我心有所属,只钟情于林真一人,烦请日后不要再缠着我。”
语气中的冷漠不加掩饰,宋京喜神情一愣,不甘道,“可林真已经嫁作人妇……”
“那又如何!”
宿修然声音低沉,没有再作解释,抬步离开。
寥寥几句话,一如既往的无情,再度将宋京喜拒之千里之外。
她驻足原地,眸子染上寂寥,看着宿修然冷漠的身影逐渐消失,久久没有回神。
身侧的随从手中拿着厚礼,唤了宋京喜好几声“小姐”,她才反应过来,眼中映上这一片喜庆的红,可心中早已没了祝贺林真的兴致。
宿修然行至不远处的羊肠小道,忽地停下脚步。
秋风萧瑟,树影绰绰,映衬着逐渐暗下来的昏黄天色,一片阑珊。
他脸色阴沉,唤了一声,“滇司。”
“属下在。”滇蓝凭空出现,单膝跪下。
宿修然不自觉握紧袖中的手,启唇道,“今夜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