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端坐不动,实在是挑战林真的性子,外间的喧闹此起彼伏,叫嚷声断断续续,听得不太真切,可这种模模糊糊的声音却正好助眠。
林真闭起眼睛,披着红盖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打起了盹。
昏昏沉沉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一个悠久的称谓,眉头蹙起,心底莫名生出一股不安和抗拒。
可她如今是林真,这个称谓又与她何干。
若是这道房门被推开,大不了……
大不了都杀了!
林真神容沉静,倏地睁开眼睛,眸光澄澈,映着盖头的喜庆,眼睛却浮上一层沉色。
可不到一刻,外间的喧闹已化作邻里的欢声笑语。
一切如常。
林真讶异之际,花姑敲门来唤林真,是时候行礼了。
“来啦!”
林真脸上重新扬开笑容,迫不及待地打开门,手里接过花姑递来的红稠,垂下的目光看到地面上与她如出一辙的红缎鞋,心中彻底安稳下来。
牵着红绸的另一端,是她的夫君。
二人共执一端红绸,一步一步从廊下行至堂屋,耳边是邻里一轮又一轮的祝贺声。
不论与邻里交情如何,在如此喜庆的日子,都是清一色的祝福。
唯独有一把没头没尾的声音,不断低声叫喊,“主人、主人、是我……”
行周闻声看去,果然是那个贼心不死的胡人,正在人群中,把两手拢在嘴边鬼鬼祟祟地吸引娘子的注意。
恰逢脚下停留着一颗小石子,勾脚一踢,直中白琢的手背,霎时红了一大片,痛得他眼角飙泪。
白琢退后两步,小口小口地吹着气呵着自己白嫩的小爪子,抬头想找行周算账时,他早与主人踏进堂屋。
他眼睁睁地看着主人离自己而去的背影,心中顿时伤痛交杂。
堂屋正中设着香案,一对龙凤烛烧得正旺,烛泪层层叠叠,四壁贴着双喜剪纸,梁上缠着一圈圈红绸。
满屋子红彤彤的,烛光一照,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喜庆洋洋。
古执和黄瑛高坐在案前主位,代替了高堂的身份。
从林真与行周确定成亲日子伊始,不用费口舌诸多邀请,所有繁缛礼节都在顺其自然地进行,包括大娘夫妇坐在主位,没人会生出一丝不妥。
林真少不更事,对村中习俗不甚了解,撰写喜帖、设宴安排、采办物什等等……都是行周与大娘夫妇一同商议操持,不曾假手于林真,让她费心。
在他们心中,林真本不该被世俗渲染,欢喜成亲便可。
随着喜婆唱起一声,“一拜天地”——
行周握着红绸的手心渗出细汗,与林真齐齐转身朝向门外,向着漫天晚霞鞠躬。
天地见证,也算是告知一声他的父神了。
院外的西天晚霞,浓烈得如同一片火海,在云絮后面翻滚,霞色红得盛大热烈,似是与草蜢村这场小小的婚事同庆。
等着吃席的老一辈仰头,感叹道:“活了一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红红火火的天色,好兆头呀,怕不是老天爷都赶着来喝这杯喜酒。”
行周嘴角含笑,不以为意,心中饱胀,只装载着他身侧的妻子一人。
只要行过礼,她便是自己的妻了,谁也不能夺走。
不曾细看,火烧云层隐约间,划过一条金色巨龙身影沉入火海之中,只留下一道长长的尾迹。
“二拜高堂。”花姑的唱声又再响起。
黄瑛望着二人弯下身子,眼角不由得湿润,抿着嘴角,怜爱不已,古叔拧头握着她发颤的手,亦是一脸老怀安慰。
“夫妻对拜——”
红盖头下的林真喜不自胜,按照礼俗,下一步应该是花姑唱出“礼成,送进洞房”这一句话了。
未料大喜过望,林真攥着手中的红绸,转过身子面向行周,一头匆匆磕下,又匆匆仰高。
行周来不及避让,刚垂低的下颌被重重击中,润白的皮肤泛起一片红。
下一刻,一把尖细的声音越过群众,大喊一句,“活该!”
主人也算是替他报仇了。
大家纷纷用异样的目光看向嗓音的来源,混在邻里中的白琢瞬间脱颖而出,目光祈求地看向林真,望她能听出自己的声音,却撞上端坐在主位古执的视线,正眯着眼警告自己。
最后一丝希望被夺走,白琢瞬间变得蔫头耷脑,哑了声,识趣地蹲到鸡窝旁闷闷不乐。
林真察觉额头微痛撞上了行周,奈何看不清视线,她一边伸手摸向行周,一边焦急问道,“可有事?是我太心急了。”
行周轻笑,顺势抓住她的手牵住,安慰道,“我没事,不着急。”
有人打趣喊道,“阿真,这貌美夫君都被你寻到了,你还心急什么!莫不是急着洞房?”
“对呀!”
林真大大咧咧的声音从红盖头下传出,丝毫没有羞涩,挺起腰板,直言道,“你们成亲不盼着这个吗?”
堂下一片哄堂大笑,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