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溪给方载草草行了一礼，方载只是“嗯”了一声，视线又飘回那个已经安静下来的培养舱，直到周围的脚步声彻底远了，他才拖了张椅子坐下来，一言不发地继续看着它。

实验室外，有溪脚步匆匆地追上北一川，北一川正站在一片狼藉中间——临时调度的急救设备还丢在门口，只能等到第二天再处理，有溪的摩托车也倒在路边，砸坏一小片阿弗雷花，看起来万分凄惨。

他回头看着有溪，表情显得有点心疼。

“让你担心了。”北一川把有溪拉到自己身边，揉了揉他的脑袋。

有溪的眼角有些发红。

“我不是对学长有意见。”他固执地把下巴微微抬起来了一些，“但是，厄尔庇斯私下不少人都知道，只要给钱，学长什么都可以帮忙运……就算不合法也可以。”

有溪对莫奈的生活方式始终颇有微词，在进入警卫队后，他多少也听说过一些关于莫奈的事。除了他的运输舰上也总会出现一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之外，有溪还听说他仗着和校长之间的“私交”游走在各方人物之间讨要好处，甚至还擅自动用北一川和方载留下的资产……等等劣迹，不胜枚举。

有溪理解学长需要养活一大家子人，但这不是行事卑劣的借口。

“哥，你根本不知道这些日子他到底都接触过些什么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不想让更多的人听见，“我相信学长不会害你，但是……如果他身边有不怀好意的人呢？”

“嗯，我心里有数。”北一川用拇指揉了揉他的眼角，又整理了一下有溪翻得乱七八糟的衣领，叹气道，“他……我会看好他的。”

“真的对不起，”有溪还是没忍住吸了吸鼻子，“但下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北一川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容，这时，两人身后突然传来几声咳嗽，北一川和有溪同时抬头去看，发现莫奈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靠在急救设备旁边戏谑地打量着两人。

有溪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我还是会盯着你的。”

莫奈无可奈何地抬起手，从额头抹到下巴，像是想把自己那点儿想发火的念头给按回去。

“你就没有想过，我从厄尔庇斯拉东西走，难道上面真的一无所知吗？”莫奈的嘴角微微上牵，但弧度并没有完全展开，出口的就只剩下了夹着叹气的半声苦笑，“黎离那个老狐狸，没你想的那么眼瞎。”

闻言，有溪的眉心蹙了起来，他本能地想要反驳，但北一川先开口了。

“你在厄尔庇斯，主要都做些什么？”北一川问他。

有溪认真地在心里盘点了一遍，他其实经常去几个邻近的中心据点慰问，帮他们清理菜园，修补围墙之类的，但最主要的工作，还是陪同阿弗雷陛下出席各种慈善场合，负责募捐现场的安全工作。

“我……”有溪想说他做了很多，但又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好像这些都不是北一川问他那个问题的答案。

“厄尔庇斯确实帮助了许多黑街那样的人，”北一川平静地看着有溪，又问了一个问题，“可是有溪，后来你还去过黑街吗？”

有溪愣住了，眼睛愣愣地回视着北一川，某种被冻住的、似乎还没来得及融化的困惑出现在他的瞳孔中，之前那里溢满的狂热好像潮水一样被挤压出去，露出了底下不知所措的滩涂来。

“我……我没有去一线救助过，我、我一直在警卫队……”他下意识地试图争辩几句，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争辩些什么。

北一川安抚地握住了有溪冰冷的手指。

“没关系，没关系。”他轻声说，“我不是在质问你。”

有溪不解地看看莫奈，又看看北一川，他开始眨眼，频率比平常更快，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毫无防备、脆弱又困扰，还带着一丝连有溪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求助。

北一川心里产生了股奇妙的、似曾相识的错觉。在不久之前，在有溪遭遇那场不幸之后，似乎方载也是这样问自己，他问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一切不幸的本质，是否能看到米拉山那些不可见的恐惧，而那时候的自己，根本不明白方载在问的是什么。

眼前的有溪，似乎和那时候的自己重合了。

「你要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头脑去想。」

那个时候，方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而现在，北一川突然理解，那个晚上，方载究竟是在用怎样的一种期待看着自己，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你要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头脑去想。”他慢慢地对有溪说，“我知道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所以……我也很期待，你会得出什么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