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载没有提高声音，但拒绝得异常干脆。

“我们只取了一次样。”他说，“这批前体细胞刚进入人工卵巢，能不能稳定增殖还没有确认。现在任何一次供能切换，都可能让前面的工作全部作废。”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仿生子宫中那团安静的微光上。

“夏娃本身也不能动。还有，阿尔大概率经不起第二次转运了。”

这是北一川早已知道的答案，可当它被方载这样平静地说出来时，他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我不是要你们现在就走。”他低声说，“我是说，万一……”

“我知道。”方载又一次打断了他。

他走过去，拉住北一川的手腕阻止他继续啃自己的手。那只手的掌心还有被拆卸零件磨出的细小划痕，手背的血管在冷光下微微凸起。

“但你不能自己单独留下来。”方载继续说。

北一川愣住了。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方载看着他，神情终于有了一点无奈，“但如果真的是巴图亲自来了，你也没办法周旋多长时间。”

“情况未必会到最坏的那一步，摩西还在这里，”方载从桌面上拿起那半包零食，重新塞回到北一川手里，“而且亚瑟到底知道多少……我们也要先弄清楚。”

·

北一川重新把实验区隔断拉开。

莫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回来，手里还抱着那只空纸箱，脸色不太好。他靠在隔断旁边，没有像平时那样凑上来插科打诨，反而刻意离身后的萧承和阿尔塔夫远了几步。

萧承贴在移动病床旁边，手还扣着扶手，指节微微发白。阿尔塔夫膝上摊着张被折过许多次的零件清单，背面的空白处多出了“卡尔纳”和“刻耳柏诺斯”两行潦草的字迹，他的视线从萧承的手指扫到莫奈紧绷的下颌，最后落到北一川脸上，好像无声地叹了口气。

“讨论结束了？”阿尔塔夫率先问。

北一川点点头，正不知道要怎么开口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摩西结束隐私模式的提示音打断了。

「先生，亚瑟陛下要求您明日出席议庭特别会议。」

摩西的白色圆圈跳出，屏幕自动展开，一份格式严谨得近乎冷酷的议程表浮现在众人面前。最上方的标题很长：

「关于额尔德木公爵遇害案之证据链复核，及其遗产实验室临时监管程序的特别议案。」

「提案由西欧诸州代表联署提交。」摩西进一步说明道，「议案认为，额尔德木公爵遇害案尚未正式结案；在此期间，其遗产实验室的核心权限、研究资料与相关设备应进入临时保全程序。联署代表同时申请，对您、北一川阁下以及其他关联人员补充进行程序性问询。」

屏幕向下滑动，密密麻麻的条款中，有一行被摩西特意标了出来。

「建议暂停一切非维持性研究操作，直至案件调查完成。」

所有人都凑到了屏幕前，方载和阿尔塔夫的表情尤其凝重。

“他们想封实验室？”阿尔塔夫问。

“他们想试一试亚瑟会不会为了我和老师的遗产，把整个议庭挡在门外。”方载摇了摇头，很轻地回答。

额尔德木的死亡案，北一川的嫌疑，非法访问月亮……对方并非真的在意这些内容，却从不停止将这些东西摆到众人面前。然后用“程序”“回避”“保全”这些再无害不过的词，试探亚瑟的决心和方载的位置。

「亚瑟陛下已驳回立即冻结实验室的申请。」摩西补充道，「但陛下同意明日就复核范围与临时监管条件举行公开讨论。陛下要求您务必到场。」

北一川皱起眉：“他明知道你现在走不开。”

“正因为知道，才不能替我回绝。”方载垂眼看着那份议案，片刻后伸手将它缩到角落里，“我要是不去，就等于默认我只能躲在老师留下的实验室里，根本没有踏入曼哈顿的资格。”

北一川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是你想涉足曼哈顿一样——”

“我不想，但这倒是一个和亚瑟见面的好机会。”方载抬起眼，看向北一川，“实验室权限不变，阿尔负责。”

“放心。”阿尔塔夫先一步点头。

“那我也去干活了。”莫奈面无表情，拍了拍怀里的空纸箱就往外走。萧承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随后清了清嗓子，说自己也要去核对零件清单。

待两人离开后，方载、北一川才隐晦地交换了一个视线。

“发生了什么？”方载问。

“和莫奈无关，”阿尔塔夫垂下了睫毛，“是阿承的问题。”

他继续说：“也是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