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方载终于注意到账户的时候，他的存款已经少了近半。

机械设备、高级温泉中心充值会员、豪华酒店套餐配送、足够保存三十年的应急罐头，数不清的奢侈品、日用品、药品和各种机械构件，彼此毫无关系，又琳琅满目。

方载原本只当莫奈是在用自己擅长的方式为水田福利院捞好处，直到第二艘高级运输舰的订购申请绕过层层叠叠的试验数据，被摩西拖到了他面前。

方载揉了揉眉心。

“对。”他对摩西圆谎说，“是我让他买的。”

摩西的白色圆圈顺时针转了一圈：「您最近的采购行为非常偏离正常行为路径。」

“……”方载回头看了北一川一眼，他原本正靠在操作台边拆一包零食，闻言动作顿住。包装袋在他指间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莫奈本来还在另一头和萧承争论某个接口的型号，听见这句话后，立刻装成无事发生的样子，抱着纸箱快步溜出了实验区，甚至顺手拉上了试验区的隔断。

“我有位不太一样的妻子。”方载叹了口气，点了点摩西的圈圈，“他的喜好本来就与众不同，而且我对家眷的管束又形同虚设，如果正巧碰到一位足够贪财，甚至用‘金币’给自己命名的家眷，情况就是会变得如此失控。”

摩西的圆圈顿了顿，向着北一川的角度微微变形，就像这个圆圈正在扭头打量他一样。

“对不起。”北一川放下零食袋，一副低头认错的老实样子。

摩西：「……」

「我会将这种新的行为模式记录到数据库中。」最终，摩西这样说，「希望您能提高对财务健康的关注，先生。」

“我会的，”方载向着北一川招了招手，“今天就到这里吧，剩下的部分……我的妻子我自己来教育，摩西，进入隐私模式。”

摩西的圆圈消失在屏幕中间，北一川立刻脚底抹油想要开溜，但方载没有留下浑水摸鱼的机会，一把拽住了他的外套后领。

“离线导航板，手动姿态控制组件，独立供能缓冲器，短距中继。”他将那几项被拆散在不同订单中的名称逐一念出来，声音很平静，“这些不是莫奈闹着玩儿的买卖，是你让他做的。”

他停了一下。

“你在准备一条能绕开摩西和亚瑟的退路，是不是？”

北一川沉默了。

在很短的一瞬间，方载甚至觉得自己有些生气。不是因为北一川做了这么多准备——他足够了解自己的这位“妻子”绝对不会躺在后方什么都不做，但北一川已经独自把这件事推进到了要买第二艘运输舰的程度，却还没想着要和他摊牌。

北一川轻轻吐出一口气，慢慢站直身体，琥珀色眼睛里随性的神情慢慢收了起来，甚至看起来有些凝重了。

“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他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分心，实验已经走到这里了，阿尔的情况也不能再拖。要是我只有一点捕风捉影的怀疑，就拿来逼你停下所有事……那太蠢了。”

方载严肃地看着他：“现在还只是捕风捉影？”

北一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实验区隔断前，确认萧承已经走远，刚从休息区出来的阿尔也被莫奈拦在远处聊天，这才压低声音，将星舰上看到的背影、莫奈在目录外货箱里发现的黑色几丁质、黎离的拉拢和萧承在黑街认出卡尔纳的经过，一件一件讲给方载听。

末了，他说：“负责和军团接触的大概率是有溪，也不止卡尔纳被放进来……刻耳柏诺斯的人已经在米拉山里活动了，具体有多少、带了多少武装、目的是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方载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厄尔庇斯的目录外物流、阿弗雷对北一川的试探和拉拢、卡尔纳的行踪……那股一直沉在水面之下的不安，终于影影绰绰地露出了模糊的形状。

“但黎离不会透露更多了。”北一川最后说，“我没有证据。”

方载垂下眼，他明白北一川没说出口的那个名字是什么。

阿弗雷。

阿弗雷看起来一直很支持他们，证据多得几乎无可挑剔：阿尔的转运、额尔德木的实验室、那些及时送达的材料、甚至有溪这样一个不懂技术的观察员。可也正因如此，他才很难判断其中哪一部分是真心，哪一部分只是为了将他们安稳地放进一只更华丽的笼子里。

“不管卡尔纳听谁的命令，”方载抬起头，“他出现在黑街都不对劲。”

北一川点头：“所以我想让你们尽快离开。”

方载微微一怔。

“我们？”

“你、阿尔、承哥，还有莫奈。”北一川说得很快，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一旦曼哈顿失控，你们就先带着资料和样本离开。”

方载看着他：“去哪里？”

“月亮。”北一川回答，“我们没办法绕过摩西搞来自主跃迁引擎，但可以完成一次不经过主网调度的短程航行。只要亚瑟不主动泄露月亮的登陆规则，阿弗雷和军团的人就没那么容易追上去。”

“但这不是长久的出路。”北一川无意识地咬起指甲，絮絮着继续说，“只能先从曼哈顿消失，能争取一点时间算一点，至于我——”

“不行。”

北一川的话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