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控制器,走到移动病床旁边,蹲下来检查固定在阿尔塔夫手背上的管线。其实关于从加百列逃出来的细节,萧承已经记不太清了,躲进阿尔塔夫负责的运输舰只是一个巧合。
那时候他伤得太重,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但阿尔塔夫没有让任何士兵进入运输舰搜查,坚称那是属于米拉山的领土,加百列没有僭越的资格。再然后,在加百列反应过来以前,这位柔弱瘦小的亚雌就那样直接带着萧承逃了。
于是,在那段混乱又惨痛的记忆中,萧承最后记得的,就是阿尔塔夫惊讶而坚定的眼睛。
“那时候我是自己决定救你的,你什么都不欠我。”阿尔塔夫轻声说。
“所以现在也是我自己决定留下。”萧承替他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我不是很高兴,也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我很确定,这就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
阿尔塔夫看着他,半晌后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结束以后,”他说,“我会好好骂你一顿的。”
萧承耸了耸肩,道:“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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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书室里,黎离将巴图安排人私下勘察港口和皇庭外围的资料放在阿弗雷面前,做了最后一次尝试。而阿弗雷正在签署仪式前最后一批调令,闻言连笔尖都没有停。
“巴图想多了解一点曼哈顿,可以理解。”他轻描淡写地将这些疑问翻了过去。
黎离依然不死心:“他没有向您报备。”
“黎离。”阿弗雷无奈地抬起头,“刻耳柏诺斯只有那么多人。他们不了解米拉山,也没有能力管理医院、港口和行政署。即便巴图想要撇开厄尔庇斯,他又能依靠谁维持这一切?”
“……他未必想立刻管理。”黎离回答。
“那就更没有意义。”阿弗雷弯起眼睛,“军团甚至没有繁衍的能力,他比任何人都更离不开米拉山。”
这些判断并非毫无依据。
巴图也始终表现得足够谦卑。他接受阿弗雷提供的藏身地点,配合厄尔庇斯调整人员部署,从未要求过超出约定的权力。
阿弗雷已经赢过太多次。
他从花园送给皇帝的一件礼物走到今天,一点点把手伸进米拉山每一条血管,如今胜利只剩下最后一步,他已经无法再分辨黎离的警惕究竟来自证据,还是来自对改变的恐惧。
“别害怕。”阿弗雷放下笔,像许多年前那样替黎离整理了一下领口,“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黎离低下头。
“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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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把晚餐安排在家眷们平时使用的小餐厅。
桌上摆着几道阿弗雷年轻时喜欢的菜,还有一瓶年份很老的白香槟。他早早派人去接阿弗雷下班,自己则抱着一束阿弗雷花,在镜子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外貌,活像个等待恋人的小年轻。
阿弗雷表现得很惊喜,他雀跃地拥抱亚瑟,和他亲吻,然后依偎在一起,一边用餐一边谈论各种琐事。亚瑟抱怨礼仪官,阿弗雷提醒他不要空腹喝酒,甚至会在他去拿第二块甜点时拍开他的手。
仿佛明天只是一个普通的节日。
饭吃到一半,亚瑟突然说:“仪式结束以后,和我离开曼哈顿吧。”
阿弗雷拿着酒杯的手停住。
“去哪里?”
“南边。”亚瑟说,“我在那里有一座很多年没住过的房子,窗外能看见海。你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去北边,其他家眷都不带,就我俩,什么都不管了。”
不用再管了。
多么动听的一句话。
阿弗雷几乎可以想象亚瑟描述的生活:安静的房子,四季恒定的花园,定期上门的医生和侍从。亚瑟会给他带新的书,也会在喝醉后搂着他讲那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往事。
他会被照顾得很好。
“您想退休?”阿弗雷问。
“只是休息。”亚瑟将手伸过桌面,握住阿弗雷的手,“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他的掌心依旧温暖。
许多年前,亚瑟也是用这只手握住阿弗雷,教他写下第一个不属于花园课程的公式。那时候看见新世界的震撼依然残留在阿弗雷的心底,只是在许多年后的现在,被握住的阿弗雷,已经不甘心仅仅做一个跟随者了。
“我倒是不觉得辛苦,”阿弗雷眼中波光流转,露出了娇嗔的笑容,“只是怕那样您会觉得无聊。”
亚瑟的手指轻轻收紧。
“那也没关系。”亚瑟最终说。
阿弗雷微微一怔。
“明天以后,一切都会结束。”亚瑟笑了一下,“我只是希望结束以后,你还愿意和我回家。”
“当然。”阿弗雷同样反手握住亚瑟,“我总会在您身边。”
晚餐结束后,阿弗雷照旧回到百合宫休息,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特殊的时刻,更不会留在亚瑟这里。
亚瑟自然也没有挽留。
他们贴面告别,约定了明天再见。阿弗雷的脸颊上还带着酒后的酡红色,眼睛像是星星一样明亮。当他抱着亚瑟准备的花束离开餐厅后,亚瑟独自坐回桌边,将那杯始终没有喝完的酒慢慢推远。
宫殿重新变得寂静,深夜浓重的寒意已经在无声无息中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