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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他们之后的事:那片黄金中有如许的孤独 (日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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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来了,岩胜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用力到恨不得憋死自己。

在弟弟面前,说出来了?!

灯笼轻轻落地,厚厚的雪层无声接住了它。

啊啊,事到如今还摆什么兄长大人的架子,浮于表面的虚伪,内里塞满庸才可悲的嫉妒心。

反正很快要离开这个家了,再也不用看见这张讨厌的脸,兄友弟恭的遮羞布撕下来也罢。

他讨厌继国缘一,夺走他一切的天才,豪无自知之明的弟弟。

说出口,无非是一瞬间。

岩胜深吸一口气,握紧麻木的双拳鼓起满腔勇气,努力张了张嘴……

哑口无言,只能沉默地别过脸。

挂在树上的风筝,磕掉角的双六棋盘,枯萎的柳枝编环,歪斜丑怪的雪人,粗糙的手作木笛,都不是假的,深深印在继国岩胜脑海里。

磨出水泡的红肿双手,煎熬通宵的学习,剑术师傅无情的训斥,父亲严厉而难掩失望的目光,也同样真实,一刻不停地啃噬他的内心。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呢,缘一?

为什么偏偏是弟弟无知无觉地剥夺掉他的一切,自己却毫无所觉?

他已经……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缘一了。

缘一静静地望着饮泣的哥哥,捏紧袖子里的木笛。

这只笛子奇异地给了他开口的冲动。他像一个封闭了太久情感的木偶人,终于被眼泪砸出一个缺口。

岩胜吸了吸鼻子,重新拼起他脆弱又狼狈的琉璃外壳,“回去,缘一。”

缘一猛伸手,紧紧捏住哥哥细瘦冰凉的手腕,缓慢但坚定地摇头,“不。”

“放手!!”

岩胜的眼神恐怖得像是要吃人,愤恨的阴火烧灼眼睛,用尽毕生教养才没一巴掌扇过去,“我说叫你放手!!!”

“您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松手的。”

缘一轻声说,他冻僵的指节发青发白,手心却炽热。

岩胜却试不到一点温度。

完美的琉璃再一次崩出裂痕,面目狰狞的岩胜胸膛剧烈起伏。

“你到底要怎样?放手!!要折磨我到地狱黄泉吗?!我受够了……!!滚开!!!”

“啪”的清脆一声,缘一挨了重重的一耳光,盛怒的兄长直接打偏了他的头。

岩胜越说越是迷茫,心火炽盛声音渐弱,厌恨与恐惧挤在胸膛,几乎要呕血。

[不懂的事情以后搞懂也可以,说出口吧,你的想法。]

“我不懂兄长大人的心思,可是。”

缘一低声喃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向前一步伸长双手,紧紧将人扣在怀中,“我喜欢兄长大人,只想和您在一起。”

红与紫的衣衫交叠。

“不想您走,不想您哭泣,不想您放开我的手。”

岩胜的嘴唇抖动着,某种巨大潜在的阴影藏在幕布后,只和他的头皮隔着薄薄的一层,几乎要淹没他的恐惧让他立刻呵止缘一闭嘴。

“闭嘴缘一!我叫你闭嘴!!”

“我害怕。”缘一吐露出自己都不甚理解的情感。

……你有什么好怕的,母亲的偏爱,父亲的青睐,他人的肯定,可预见的光辉未来,我拼尽全力却得不到的一切,都摆在你的面前,唾手可得。

岩胜牙咬得太紧,发痛。

缘一在哭,很小声地压抑在喉咙里。

气息太近,泪珠洇湿了前襟,烫得他几乎跳起来。

岩胜头晕目眩,站不太稳。

这可是缘一啊,旷古绝今的天才,命运眷顾的神之子,被父亲打断肋骨都不会喊疼的傻孩子。

因为哥哥说恨他,在哭。

太阳慈悲而无情,可偏偏将阳光倾倒在他身上;圣人无私而公允,却独独对他有了偏心。

多么可笑,何其可悲。

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衣上晕开一团团深色印痕,不知道是融化的雪水,还是温热的眼泪。

失了魂的岩胜手脚发麻、身体僵硬,将思绪全粗暴扫到一边,推开自己的小门,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他一眼。

缘一依旧站在原地,兄长大人没有允许他进门,他要继续在这里等待。

停了雪的空气清新寒冷,他半仰着头,轻轻哈出一口白气,像寻常一样环顾四周玩找哥哥的游戏。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老旧的木门开了一条缝,微弱的烛光从里透出来。

他没有关上门。

“看来是顺利解决了。”菅原悟咬着一块糖,定定瞧桌后的黑发男人吹熄烛火。

视野暗下去的一刻,风声扯紧,温热有弹性的东西压住了手。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不会影响夏油老师的视力——前提是没有人做小动作。

菅原家珍藏的咒阵就这么随便拿出来挥霍啊,败家猫。

手,被握住了,有人恶作剧似的挠他的手心,夏油老师缩手握拳,阵阵发痒。

他下一秒立刻张开五指,如愿摸到柔顺的发丝,不松不紧拽了一下。

菅原悟嘶嘶呼痛,夏油老师已经松开手,施施然钻进了被子。

这家伙像是一天到晚没正事可干,一周七天能有八天黏在旁边,睁着一双大大的蓝眼睛,无辜地瞧着他。

……确实嫌烦切磋过几轮,不分伯仲又甩不开,人也有趣,夏油老师也就无所谓了。

两个小孩在草地上疯跑,他们还得在后面招风,不然要怎么在八月炎夏放风筝?

“你准备带小岩胜离开?”

视野仍旧一片漆黑,懒散疲惫的嗓音近在枕侧,夏油老师推过去一拳,“兄弟两个需要一段时间静静。”

以继国缘一木木呆呆又执拗的性格,不知道几年以后才会跟过来呢。

“小岩胜会愿意?”

治好了他母亲的病,卸下了大名公子的重担,自身前途未卜,拎不清对弟弟的感情。

岩胜急需一场远行沉下心来,没什么愿不愿意的,只是要短暂逃离一段时间。

有人拨弄他的刘海,指腹温热,夏油老师拨开作乱的手指,转个身不理他。

“那我呢?”满是幽怨的六眼扯来扯去还是暴露目的,不开心,“你不带我走吗?”

夏油老师闷闷笑,也不回答,伸出一只手,扯住大猫吃进被子里。

成年男人的筋骨结实火气旺盛,不安分乱动瞎摸,一片混乱里勾疼了夏油老师的长发,被狠狠搓了把脸颊软肉。

第二天一早雪就停了,缘一不再如往常凝神盯住雾凇发呆,一反常态只盯着哥哥。

想骂他,但岩胜忍住了。

岩胜规规矩矩向父母拜礼,出门时老师摸了摸他的脑袋,自己垂下眼睫,没敢去看伫立在一边的缘一。

岩胜当然看不到老师脸上神秘的微笑,只浑身僵硬,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缘一。

“我离开之后,你好好照看母亲和父亲大人,不要落下课业,天赋异禀也要勤加练习剑术。”

缘一直接扭正他的脸,“兄长大人为什么不看着我说话?”

反正很久都不会再见到了,百感交集的岩胜虚弱地看向弟弟,还想再嘱托几句,却半天说不出话。

他真恨昨夜说出真话的自己。

“不要再站在雪里了,会得风寒的。”

离家的决心下得仓促,真正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岩胜没有回头。

相反,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狠狠松了口气。

事实证明,这口气松太早了。

他跟随在老师身后,渐渐习惯戴着修验者宽大的帽子,怀里抱着长刀,背着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初心仍对外面的世界有几分向往,可现实的迎头痛击险些将他压倒。

人世间的悲剧是看不尽的,上天又赋予他一颗柔软敏感毫不认命的心脏,注定了这一路走得艰苦。

游历的第一年,岩胜知道了沟通能解决的事情终归是少数。

游历的第二年,岩胜进而发现,暴力能解决的事情,终归也是少数。

游历的第三年,岩胜自认为已经为世上所有的悲剧流干了眼泪,可夏油老师看见他仍为素不相识的饿殍安葬祈祷。

游历的第四年,岩胜承认,无情残酷的世界根本不屑将目光投向个人小小的牺牲,命运的轮毂不会因碾过裸露荒野的枯骨发生任何偏移。

他静下心,一遍一遍磨练剑技,不知何时清亮如水的刃身已经染上淡紫的贵色。

直到有一天,已经长成美青年的岩胜急急忙忙敲开老师的窗户,头发还没扎好。

从离家游历的第三年起,长大成人的岩胜就很少来敲窗求助,倔强的孩子有自己的傲气。

也极少像这样衣冠不整,不知礼数,像头野猪急匆匆冲到他屋子来。

四年时光没在夏油老师脸上留下一点痕迹,从难波远渡而来的修验者仍然潇洒到万事万物不过心,不动念,仿佛永远不会改变。

“我在村里看到缘一了。”

噢,师生二人正在一座小村落内隐居,离继国的家族领地何止几千里。

岩胜绝不会看错的,暗红的长发高高束起,额角宛如火焰灼烧的斑纹胎记,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花札的耳饰。

望来的一眼简直熟悉得令人心惊肉跳。

既然哥哥能第一眼认出弟弟,反之亦然。

压低帽子有什么用。夏油老师高高挑起眉毛。

“你想好怎么面对缘一了吗?”

“我……”

说完全不在乎是不可能的,他常常在擦刀时想到弟弟,他的剑技进展如何?是不是已经进益到我难以企及的高度?

说做好准备见他?岩胜一听这话就难受,他又不是羞涩扭捏的深闺小姐,见弟弟还有什么“准备”一说?

日常在弟弟问题左右脑互搏的岩胜薅起白猫,一下一下顺毛。

有人站在门口,礼貌地敲敲木门。

“请进。”夏油老师朗声道,这个热闹他是看定了。

俊美的青年静立门口,第一眼只能将阔别四年的兄长纳入眼中。

黑发又长又直,似乎是匆匆忙忙赶来,没有束起有些凌乱;面色早不似刚分别时的苍白憔悴,眼神清亮有光,脸颊红润,颈项修长。

缘一不知道用“漂亮”形容兄长是否僭越,他单膝跪下,低下头注视岩胜袖子里伸出的手,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另一只手陷入猫肚子软毛里,紧张揪紧,拔不出了。

“好久不见,兄长大人。”

“我很想您。”

“您为什么不给我回信呢?”

一连三句给岩胜打懵了,低眉敛眼的弟弟身姿挺拔,面无表情,眼型凌厉,和小时候可爱幼圆的眼睛相去甚远。

是啊,长大了啊,跪坐在那里像一只突然闯进门的熊。

岩胜下意识看向老师,夏油老师正逗猫,没收到。

“先、先起来吧。”岩胜难得舌头不利索,咳了两声才找回一点哥哥的感觉,提起威严。

缘一来的信他都有好好存放起来,至于他没回信的理由,那可说来话长。

最开始只例行问候了父母,完全没想好该给缘一说什么,又不想什么都不说,显得他好像在心虚逃避什么。

只好描了窗外吐芽新发的柳条,说自己一切都好,勿念。

最初信件交流还算频繁,随着他和老师越走越远,从两月一次,到一年一次,总归仍在联系,不至于杳无音讯。

第二年信使来访时,合衣倒在树根的岩胜沾满了泥,好不容易才合眼睡下。

数十年难见的洪涝冲垮了村落,寒冷悲凄的水汽沾湿了每一张绝望的脸,流民麻木伸出手指,去捉泥水里蹦跳的细鱼碎虾。

第三年信使举着信到来,缘一的话还是少得可怜,几笔写完了自己枯燥乏味的日常,缀在短短的几句后面说自己学会了吹笛子。

岩胜默了几首简单好上手的曲谱回寄,没有回答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问题,只模糊说还不到时候。

至于什么时候,他自己都不清楚。

第四年的信使还没到,缘一先到了。

岩胜默默往前走,实在忍不了盯着自己后颈的灼灼目光,猛回头给他一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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