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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他们之后的事:那片黄金中有如许的孤独 (日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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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糙肉厚的熊硬抗,动都不动。

在弟弟面前再一次拾起兄长的威严不是难事,哥哥的话他没有不听的。

缘一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

岩胜扔给他一把竹刀,高高束起黑发的青年深吸一口气,于满月辉光下举起武器,紧握竹刀的手指毫无颤抖。

心脏发烫,跳得发疼,缘一皱起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拔刀,缘一。”

他的身体下意识遵从了兄长大人的命令,下一瞬间,他心中僭越称赞“美貌”的面容已近在咫尺,黑眸中燃烧着宛如鬼火的战意。

缘一压紧肩膀,集中精神迎面对上这千锤百炼的一击。

宛如狂风骤雨般的攻势瞬间扑面而来,岩胜的攻击大开大合,将手中沉钝的竹刀几乎挥出了细剑的速度,裹风带影封锁对手周身退路,出招!

可总是险之又险擦过缘一,又或是被滴水不漏地挡下。

明知胜不了……鄙弃的念头如潮水般一点一点吞噬掉岩胜的力气。

明明猜到了结局,我也——

岩胜咬紧后牙,全力横挥而出的竹刀划出完美无缺的弧线,破空劈向缘一胸膛。

这一刀毫无迟疑,仿佛拖拽华贵的淡紫,好似珠白圣体渺远苍凉的招照。

——又似月亮暗藏杀意的吻别。

缘一屏住呼吸,目不转睛深深望入兄长眼睛,磅礴倾落的月光却偏转一厘,击中他的肚子,将他戳得倒飞出去。

很痛,但缘一不想闭眼。

输了。

岩胜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脱力往后倒,黑沉沉的夜空里,星星晕出圆形光斑,一时模糊一时清晰。

月光危险的吻面礼未落之时,红日已经仁慈地放下探向脆弱喉咙的突刺。

月色依旧皎洁,缓缓走来的人脚步放轻,讨厌的脸,无法逾越的天赋鸿沟,也是他的弟弟。

岩胜已经过了输掉切磋三天睡不着的年纪,只是早已预料的结果降临时,心中郁郁,干脆闭眼。

他怎么会甘心,近四年苦心孤诣的钻研,只会将天才与凡人的鸿沟看得更清楚。

“兄长的刀法,很漂亮。”缘一躺在他身边,像小时候躺在一张床上,手脚规规矩矩,不敢逾矩。

岩胜知道缘一不说谎话,可还是气人,尤其这家伙说出口,像嘲讽。

他还没豁达大度到能夸弟弟“赢得漂亮”,可也不得不承认刀尖阳华绽开宛如流火,令人心旌摇曳。

他一句话也不和弟弟说,允许自己休息十分钟。

可直到天空由沉黑变为深蓝,遥远边际透出乳白,微风夹着清晨的雨霰轻抚脸庞,岩胜终于睁开惺忪的睡眼。

竟然就和缘一肩并肩躺了一晚上,滚下树叶的露水落到眼里,岩胜用力眨了眨眼。

缘一还睁着眼,不知道是睡醒还是没睡。

哥哥坐起来,手指搭在弟弟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像是认可像是宽慰。

“走吧,回去了。”

缘一沉默地跟在岩胜后面,拂去发尾夹带的草梗。

像是一个小尾巴,安静的弟弟木愣愣盯着他,从袖子里掏出雪白可爱的点心。

岩胜过了爱吃糖的年纪,摇摇头。

世上谁还有这么大的尾巴。

得知母亲一切都好,身体康健还交了闺中密友,岩胜也笑了。

但他很快笑不出来了。

撑着额心,他一目十行刷刷刷批改学生的作业,时不时气到脸红停下来喝口茶、发会儿呆、摸摸猫。

余光里的人安静坐着,花札耳饰纹丝不动。

缘一注视着自己的哥哥,手指动了动。

一缕头发黏在耳侧,手指沾了一点墨水。

兄长大人变了许多,可丢掉了大半讲究习气的人仍没改掉常常皱眉的小习惯,不常笑的面容显得近乎严酷的不近人情。

缘一只看着哥哥。小到做饭喂猫,给小孩包扎伤口,大到弯弓搭箭,手臂弯出流畅而紧实的肌肉线条,面色沉静无情。

岩胜松手射穿盗匪的右眼,血花迸溅,随意将仍在震弦的弓扔到弟弟手中。

弟弟移不开目光,捂着跳得愈发不安分的心,用力到弓上按出几个指印。

岩胜疑心缘一生了病,走过来上下检查,除了叫他白净的脖颈和耳垂染上红,一无所获。

奇奇怪怪的。

由于这事发生了不止一次,岩胜还特意去敲过老师的门,担心自己的傻弟弟生了怪病。

姓菅原的家伙倒在榻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老师慢慢梳理膝上的白发,细细分作三股编成小辫,但笑不语。

尽管对菅原悟脸熟四年了,岩胜还是没法习惯他的社交礼仪。

小孩吗,总黏他老师那么近?!

白发蓝眼的妖怪哼哼闷笑,越笑越大声,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咳咳咳吐出来。

岩胜瞪他,可连老师也不向着他,光顾着纵容这妖怪。

「别逃避缘一了,坐下来好好谈谈怎么样?」

心里再怎么别扭也不能继续逃下去了,好学生岩胜忧愁的余光瞟到赭红衣角,撑着腮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能切入的话题。

濯洗衣物的溪水寒冷,水面映照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庞,岩胜无情搅碎幻影。

水波荡荡,碎影摇晃扭曲着复原。

“你的笛子吹不响吗?给我看看。”

幼时的手艺稚拙可笑,年岁日久的竹子颜色沉黄,边缘微微裂开,岩胜轻轻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要说他品不出缘一固执带着这根笛子的用意,那是在骗自己。

从少年时吵架的雪夜,不,从缘一举着他糊好的风筝来找他,岩胜已经模模糊糊意识到。

他对于缘一来说,大概真的很重要。

可还是逃避了四年。是他作为哥哥的不称职,应当反省。

岩胜想着心事,手上动作不停,一点一点磨圆气孔,换上笛膜,试吹了几个音。

吹响了。

“为什么给我削笛子,兄长?”

“道歉。”算是四年没给他寄信的赔礼。

“对不起,兄长大人。”完全不带一点犹豫,缘一脱口而出。

......?

岩胜松下肩膀,又好笑又无奈,朝弟弟招了招手。

爬近点的缘一吃了记脑瓜崩。

岩胜只是低低地笑,嘴角凹陷的弧度让人离不开眼,倒在草地上,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随便吹点什么吧,缘一。”

悠扬低沉的笛声萦绕溪水边,吹笛者吐气长而匀,暗红发丝摸上去带点硬,吹的还是他寄回去曲谱的第一首。

好像是叫《月邀》?

这首曲子是他从亡国的大名公子处得来,穷奢极欲的短命暴君被乱刀砍死,血流如注,生来不知贫苦如何落笔的小公子来不及回头,领地已沦为焦土。

岩胜跟着老师,一步步踏过焦臭的废墟,流民衣不蔽体,火烧后血脂粘连的肉团焦黑如炭,瘦骨嶙峋的拾荒者割去死者的头发,好去卖得微薄的活命钱。

他极力忍着呕吐的欲望,从焦木黑土里摸到一只湿润流泪的眼。

只知歌舞器乐的小公子不可避免地日日消减,早早衰去,为感谢岩胜才记录下自己创作的曲谱。

「哪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国家会灭亡,人会死,国主、大人、百姓、奴隶都被埋进土里。」

「请务必好好保存……不,随意处置吧,我的曲谱也是尽是些不器用的东西。」

岩胜埋葬了他,皓月当空,他对着不知名亡国公子的墓碑,认认真真思考了很久。

自那之后他又见过了不少人,经历了很多事,越发在想,“继国”姓氏于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伴随沉静的《月邀》,压在肩上的疲惫和压力渐渐消去,岩胜睡着了。

直到醒来时日暮西沉,岩胜睁看眼,看到坠着花札的耳朵,缘一的嘴唇干裂发白,按着笛孔的指头发红发烫。

傻孩子就这么吹了一下午?!

红热的手指浸入溪水,冰的缘一往后缩。

“不准躲。”

兄长大人按着他的手指冲凉,胸膛的心脏又跳得愈发难过,未知的病症叫他血气上涌,脖子颈子耳朵全泛起红。

“兄长大人……”

缘一迫切地想从兄长手里救回自己的手,却又不舍得少有的亲近,少见陷入了纠结。

“缘一,以后不要叫我兄长大人了。”

握住的手指变得像冰一样冷,背光看不清缘一的脸,只突然被弟弟反握住,手劲很重。

另一人的手指挤进指缝间,感觉很怪,他还那么用力,像是要夹碎骨头。

为什么……好不容易追来了,还是要被丢下吗?缘一闭上眼,寒冷的风从衣领灌下去,激起五脏六腑的激痛。

岩胜皱了下眉,叹了口气耐下性子:“叫我岩胜就行。”

他最近叹气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多,到底是谁害的啊。

事到如今,“兄长大人”这个称呼也只会叫他想起少年时代窒息的空气和绞痛的胃。

这幅身躯,他的弟弟,继国的姓氏,走在大地上的人,挂在夜空的星辰终有一天会化作粉尘。

无论是太阳还是月亮,最终都无法逃脱消去的命运。

他只是一个不如弟弟的兄长,连命运都不屑投向一瞥的普通人。

“……您不打算回去了吗,最终,还是要留下我一个人?”缘一低低呢喃。

没出息的弟弟。

岩胜张开怀抱。

说到底,他为什么要安慰一个天赋比他高,身高比他高,现在地位还比他高,像只红棕大熊,还突然闯进他生活的继国缘一?

紧紧抱着哥哥的腰,头同样埋进他胸口的缘一半天不说话,毛茸茸炸开的头发落了一身。

炊烟袅袅升起,深青一点点吞没了夕阳,远处传来声声猫叫。

岩胜任他抱了会儿,还是觉着自己历练四年,脾气太好了,“缘一,放手。”

缘一不放,闷声摇了摇头。

无情的哥哥撕开弟弟,笛子重重拍到他脸上,抬腿就走。

得回去喂猫了。

怎么感觉像被浪子调戏了的小娘?

路旁三两流氓冲姑娘吹口哨,拉扯着“你松手”“我不松”的对话。

直到几个小混球在岩胜冰冷威严的目光下灰溜溜逃走,他还在想这种既视感是不是种错觉。

“不是错觉。”惬意晒太阳的妖怪靠着墙,不怀好意地绽出大大的微笑。

会读心?

和这蓝眼白发的妖怪相处久了,他清楚这家伙完全不值得尊敬的德行和欠收拾的嘴。

跳上窗台的白猫亲昵蹭蹭岩胜手指,喉咙呼噜噜催他放饭,岩胜反把猫薅到手上,揉揉肚子摸摸头。

“你什么意思?”

菅原悟人品差劲,说出的话却像某种谶言,往往都会成真。

偶尔可以听一两句。

阳光下他妖异的瞳孔微微放大,呈现近乎透明的澄蓝,脸上还挂着猜不出情绪的微妙的笑。

不说算了。

岩胜面无表情关了窗,回头时另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正慢吞吞束起头发,脸上带着饱睡的红润。

“兄长大人……岩胜,早上好。”

吃了个闭门羹,菅原悟早学会了恋人的坏心思,等他关了窗才笑眯眯吐出谶言。

“你迟早要被你弟弟草。”

至于以后衣衫不整的继国岩胜又像头野猪一样慌慌张张夜奔老师屋里会看到什么,又心软到被弟弟哄回去发生了什么。

嚯呀,怪他不听完谶言的,怪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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