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君登极第三日,端立朝堂换了第一遍座次。
礼部原拟沿用旧班次,只将御座上的称谓从“监国殿下”改为“陛下”。
平玉看过名单,在三十七个名字旁各画一道短线。
涉蝎卫旧案者,停职候审。
经手假账而主动自陈者,调离原司,留待复核。
其余虽属旧朝、却有实务能力且没有涉案证据者,继续任职。
不是尽数罢黜。
也不是借新君之威清洗旧臣。
一个新朝若只靠把旧人全部赶走证明自己是新的,便仍是把天下当成一张供人翻面的桌布。
辰时,任命诏书在宣政殿宣读。
卫清明升中书令,兼总三司,主持新律、封驳与监察重建。
李翩然任大司农,掌天下仓储、盐铁、市易、关税与边政调运。
市易务从边地试点升为直属国署,下设总务、验票、平准、巡核四司。
何意之加北境镇抚使,统边军轮防。
却不得兼领军需账权。
最后一句宣出,几名武将同时抬头。
一名老将低声道:
“镇抚使不掌军需,若战时掣肘——”
平玉道:
“他可以提出要什么。”
“大司农负责核有多少、从哪里出。”
“兵与钱不得同时握在一只手里。”
“不是朕不信何意之。”
“是以后任何人坐在这个位置,都不该靠朕信不信。”
翩然站在文官班列前方。
听见“大司农”三个字时,没有立刻出列。
三年前,她在豹牙镇漏雨税亭里摆出第一把秤,只觉得那三间破屋已经够大。
如今一句诏命,将十三道粮仓、四路盐场、三十七处关市和无数看不见的人一并压到肩上。
礼官轻声提醒。
她才走到殿中,双手接旨。
平玉隔着冕旒问:
“能任否?”
这不是例行问话。
翩然也没有说肝脑涂地。
“臣先任着。”
“若任不好,陛下再换。”
殿中有人悄悄吸气。
新朝第一次正式授官,受任者竟当殿说自己可能做不好。
平玉却道:
“准。”
散朝后,翩然与卫清明一前一后走下丹陛。
她掂了掂沉重官印。
“从今日起,你管法,我管钱。”
卫清明道:
“还要管粮、盐、铁、船、商路,以及所有永远说自己没赚多少的商人。”
“你不能让我先高兴半刻?”
“可以。”
卫清明停了一下。
“恭喜大司农。”
“从今往后,骂你的人大约会比骂我多。”
翩然侧头看他。
“分工清楚,省事。”
两人刚走到宫门,便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人站在长阶阴影里。
何意之连夜从北境赶回。
披风上结着灰白盐霜,右臂虽已能抬起,动作仍比左侧迟半拍。废粮仓那道刀伤从虎口一直延到腕骨,新痂被缰绳磨开一小处。
他没有赶上授官。
只先把北境军报送入兵部,随后便来这里等。
翩然脚步停住。
两人上一次真正见面,还是军医帐中。
那时何意之断了两根肋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费力。后来往来全凭短笺,信里不是军粮便是换防,很少写伤口如何,也不写谁想谁。
何意之先开口:
“边关安排好了。”
“封印呢?”
“镇界石已经归位。”
“周致与黄将军会守一年。”
“你手呢?”
“能动。”
翩然看着他。
何意之顿了一下,重新说:
“右手能握轻物。”
“逢寒会疼。”
“暂时不能久持重剑。”
“其余无新伤。”
这才是她要的答案。
翩然走近一步,握了一下他的右手。
伤疤硬而凹凸。
掌心仍然暖。
何意之指尖刚动,她已经松开。
“我来了。”他说。
四个字与京郊茶馆那一夜一样。
那时他晚到一刻钟,满身是血地推开门,也只说这一句。
如今皇帝换了,新朝立了,深渊里永远少了一个人。
他仍然用同一句话告诉她:
该安排的已经安排好。
剩下的位置,他愿意站在旁边。
翩然没有说谢。
“来得正好。”
“大司农府今日开印,缺一个搬账箱的人。”
“我右手还没好。”
“那用左手。”
“新任大司农便如此用镇抚使?”
“诏书只写不许你管军需账。”
翩然转身往外走。
“没写不许搬账。”
何意之看着她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被握过的手。
最终跟了上去。
新设大司农府仍沿用旧司农署院落。
门匾尚未来得及重刻,只在旧字旁钉了一块临时木牌。
院中堆满各部移交来的账箱。
钱贵带着十几名书吏逐一验封,忙得连行礼都忘了。
交接尚未过午,旧户部库房忽然冒烟。
守库吏高喊走水。
几名年轻差役抬着最内侧六只账箱往外冲。
何意之正抱着一只边军册箱经过。
他只看一眼,便挡住去路。
“失火往空地搬。”
“你们为何往无牌青布车走?”
几名差役脸色变了。
箱中没有火。
烟来自夹在墙后的湿草与硫粉。
有人想借“抢救账册”,将六箱江南盐引旧账送出大司农府。
更隐蔽的是,六箱封泥表面完好,方向却全部反了。
正常入库存放时,封泥印纹应朝门。
如今却朝墙。
说明有人把封泥连着木条整体割下,开过箱后再重新粘回。
钱贵蹲在箱边看了许久。
脸色发白。
“若不是何将军拦住,账出了门,我们只会记作火中散失。”
翩然没有立即开箱。
先封烟源。
封青布车。
再把旧户部主事、新署书吏与抬箱差役分站两侧,当众验封。
六箱中共少四十七页。
空处塞着同等重量的废纸。
缺页涉及三家已经在会审中认罪的盐商,以及两名仍在任的转运使。
负责移箱的年轻库吏哭着说,自己只收了十两银,并不知道箱中是什么。
翩然问:
“谁告诉你,走水时不必登记?”
“旧规如此。”
“先救物。”
“救完以后呢?”
库吏怔住。
旧规只写火中先救。
不写谁搬了什么。
搬到哪里。
又由谁接手。
“从今日起改。”
翩然道:
“急事可以先做。”
“但一个时辰内必须补记经手人、移出物、去向和接手者。”
“你收过银,也确实参与移箱。”
“停职,交三司查明。”
“若只知搬箱,不知毁证,罪不与主谋同。”
她没有因为对方年轻便放过。
也没有为了新官上任立威,把一个末端库吏直接写成毁证首犯。
何意之看着重新排好的箱子。
“新朝第一日,便有人来试门锁。”
“不是第一日才来。”
翩然道:
“只是从前门上没有名字。”
“东西丢了,也不知道该问谁。”
她没有先坐主位。
命人把所有账箱按来源排在院中。
户部旧账在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