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在北。
盐铁在西。
市易原册居中。
“今日不求全开。”
“每箱启封以前,先写谁送来、谁接手、缺几页。”
“以后任何一页不见,都能找到最后碰过它的人。”
旧户部主事皱眉:
“大人,如此逐箱登记,十日也未必做得完。”
“十日做不完,便做十一日。”
翩然抬眼看他。
“我们过去省下的每一个时辰。”
“最后都有人用几年去还。”
院中安静下来。
卫清明站在门外听了片刻。
没有进来干预。
只命三司派两名巡核官常驻大司农府,同时另加一条:
巡核官只验交接程序。
不得参与价格、收购与日常调度。
监察不是换一种方式夺权。
新秩序也不是把信任全部改成猜疑。
而是让一个主官是否英明、一个书吏是否忠诚,不再成为整套制度唯一的门闩。
当日下午,平玉召见各司新任主官。
没有设宴。
只给每人一册空白簿。
“一个月内写清三件事。”
“本司手里有什么权。”
“这份权最可能伤到谁。”
“谁能制约它。”
有人以为这是新君试探,回府召集幕僚揣摩整夜。
卫清明交回的簿子却只有两页。
第一页写中书令可封驳诏令、调阅三司目录、提请弹劾。
第二页写这份权最容易伤害的人:
皇帝不喜欢的人。
没有门路解释的人。
以及被“依法”两个字堵死申诉的人。
制约一栏,他写:
涉及卫氏与本人者,自动回避。
御前私议必须补录议题与结论。
不得以与君主的旧交替代正式签押。
平玉看完。
“你把自己写得比旁人严。”
“旧交最容易被当成不用落纸的特权。”
平玉在末页批下一个“准”。
又添一句:
皇帝本人亦不得以私谊,要求中书令省略程序。
卫清明看着那一笔。
“陛下不怕臣日后拿这句话驳你?”
“若你拿得有理,便驳。”
“若拿得无理,朕也会把你的奏折退回来。”
两人相视片刻。
平玉忽然道:
“清风的祠档,送进卫家了吗?”
“送了。”
“仍用她自己的名字?”
“是。”
“不写卫氏未婚妻?”
“不写。”
卫清明没有把白玉钗藏起。
“臣也没有打算以失去她为由,要求任何人对臣以后负责。”
平玉望向御案旁的竹蚂蚱。
“朕也不会把失去李子思,变成拒绝所有以后的誓言。”
她停了一瞬。
“但以后若来,不能因为我们都失去过,便由旁人说正好般配。”
“臣明白。”
“也不能因为从前有赐婚,便假装我们之间已经有答案。”
“明白。”
“那如今呢?”
卫清明看着她。
“如今臣是陛下的中书令。”
“也是一个愿意留下,与你共同把这座朝廷重新搭起来的人。”
平玉的目光微微一动。
“后半句不入官册。”
“好。”
“等有一天它不再只是并肩做事,再重新问。”
“臣会问。”
平玉重新低头批折。
唇角那点很浅的笑没有立刻消失。
大司农府这边,翩然写给新君的权力簿只有一句:
大司农掌天下流通,最容易以“为民”为名替百姓决定一切。故强制收购、限价、征车与统运,皆须有期限、有公开账、有申诉处。
写完已近子时。
书吏散去。
翩然与何意之坐在尚未开封的盐引箱上吃晚饭。
饭是钱贵从街口买来的。
两张硬饼。
一碗快凉的羊汤。
何意之将汤推给她。
“你吃。”
“为何?”
“我在路上吃过。”
“什么时候?”
“昨日午后。”
翩然盯着他。
何意之改口:
“也可能是前日。”
“你们边军是不是把饿两日也叫吃过?”
她把碗推回中间。
“一人一半。”
何意之没有再争。
两个人轮流用同一把木勺。
院中全是账箱,连一张正经桌也没有。
翩然却忽然觉得,这顿饭比登极大宴更像新朝第一日该有的东西。
吃到最后,何意之道:
“五日后回北境。”
勺子在碗沿碰了一下。
翩然没有问能不能不回。
“封印需要驻军?”
“需要轮防。”
“新铁也要试。”
“还有吴文那半页线索。”
“嗯。”
她低头把最后一块饼掰开。
“还有五日。”
何意之看她。
“什么?”
“五日也是日子。”
翩然抬眼。
“别从今日便提前当成已经分别。”
何意之目光慢慢柔下来。
“好。”
“那这五日做什么?”
“搬箱。”
“还有?”
“陪大司农吃饭。”
“还有?”
翩然伸手勾住他衣领,吻了上去。
账箱木角硌着后背。
何意之的右手仍不能用力,只以左手扶住她腰侧,等她自己靠近。
这个吻没有追兵。
没有血。
也没有谁刚从生死之间回来。
只是两个活着的人,在一座刚刚开印的新官署里,认真使用尚未分别的五日。
分开以后,何意之低声问:
“这项也记在大司农公务?”
“私账。”
“利息如何算?”
“看表现。”
翩然从箱上跳下来。
“先把最东边三只搬进库。”
何意之望着她背影。
“刚亲完便搬?”
“镇抚使若不满意,可以上疏。”
“报给谁?”
“中书令。”
“他会受理?”
“不会。”
翩然回头,终于笑了。
“所以少废话。”
院角旧算盘下,还压着一封没有拆开的信。
封面是李子思的字:
等账算完了再看。
新朝的账才刚刚开始。
翩然仍没有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