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输、平准、要物统购统销三政,是“均天下”蓝图最先落地的一层。
均输不再要求所有贡赋先运入京仓,再从京城绕去缺粮州县。
富余之地可直接向短缺之地调运。
每一段脚价、损耗与接手人分别入册。
平准仍沿用豹牙镇试行经验。
粮贱时公开收购。
粮贵时分批出售。
官仓不吞尽市井,只在一家商号能够关死所有仓门时,留一把明秤。
要物统购统销则只限军粮、灾年种粮与部分盐铁。
每一次启用都必须写明数量、期限、退出日期与申诉地点。
联席会设在户部正堂。
第一条尚未读完,南商会会首许万山便站了出来。
“官府若入市收粮,民商何以营生?”
“价高价低本随天时。”
“强行调平,恐伤商路。”
翩然问:
“去年南道丰收,稻价为何低四成?”
“供多于求。”
“北道同年歉收,粮价为何高三倍?”
“路远运难。”
“遂泰行却在南道低价收粮,封仓两月,再以北道缺粮为由高价卖回。”
翩然把旧账推过去。
“所谓天时,有多少是雨和风。”
“又有多少,是仓门上的锁?”
许万山面色不变。
“个别奸商,不可概论天下商贾。”
“所以三政不是禁商。”
“是让任何一家商号,都不能用一把锁决定几县百姓吃什么价的米。”
争到午后,双方只同意先在五州试行。
政令发出第七日,京郊粮价忽然连涨。
十六家粮铺同时声称,运粮车堵在白沙渡,库存只够两日。
街上很快出现抢购。
有人传新政准备把民粮全数收归官仓。
往后每家只能凭官票领米。
也有人说大司农与商人结怨,故意不许南粮入京。
翩然没有立即开官仓。
先让钱贵把十六家粮铺近三个月的入货票全部铺在地上。
票面来自不同船行。
封泥颜色、字迹和船号也各不相同。
唯有右下角,全有一粒极细凹点。
钱贵看了半日。
“同一枚母模。”
“不是十六条船。”
翩然道:
“是一处印坊造出的十六套票。”
三司当夜查出城西废印坊。
主人已经逃走。
屋内未烧净的蜡版背后,却刻着许氏商号暗记。
第二日早朝,许万山仍称暗记可以仿。
翩然没有同他争。
只命人抬入十六只米样。
“十六家粮铺都说,粮从不同州县于三日前运到。”
“可十六袋米含水相同。”
“虫卵相同。”
“熏仓草灰相同。”
“连仓鼠咬痕里夹的蓝麻纤维也相同。”
她拿起一粒米。
“这些粮一直在你东仓。”
“没有去过白沙渡。”
许万山终于变色。
翩然没有借新政首案,将许氏一族全部下狱。
只查封涉案仓。
罚没囤积所得。
许万山本人交三司审理。
其余没有参与造假的许氏铺面,在更换管事、公开库存后可以继续营业。
年轻御史不解。
“许氏依附旧贵多年。”
“大人何不借机根除?”
“因为要根除的是操纵粮价的办法。”
翩然道:
“不是一个姓。”
“把许氏换成另一家,却仍让一家人握十六座仓。”
“三年后便会有另一宗案。”
首案暂稳以后,五州开始实行三联票。
卖粮者留一联。
市易务留一联。
巡核司留一联。
每日收价与售价张榜。
强制收购必须写清数量、期限与申诉处。
第一个月结束,五州粮价波动缩小近半。
官仓轮换损耗也第一次逐笔列出。
可试点很快暴露第二个漏洞。
东市平价粮窗口,最前面的队伍几乎全是大户仆从。
他们一人持一张户牌,每次买足上限,再从后门把粮集中运回主人宅院。
真正只想买两升米的老妇排到午后。
轮到时,窗口已经写:
今日份额售尽。
市易官辩解:
“章程只限每户数量。”
“并未限制同一宅中有多少仆役来买。”
“字面上没有违规。”
翩然看着那名空手老妇。
忽然想起自己在豹牙镇第一次定错粮价。
那时她只看见买粮的人买不起。
没有看见种粮的人也要活。
如今她又只写“每户限量”,却没有看见一座大宅可以把二十名仆从分别写成二十户。
规矩没有被违反。
目的却已经被掏空。
“今日剩余官粮还有多少?”
“东仓尚有七十石。”
“重开一个小额窗。”
“大人,临时改规——”
“把为何改写在牌上。”
翩然道:
“也把旧规则哪里不够写清。”
新的平售被拆成两窗。
小额民用窗,优先供应一斗以下日常口粮。
大宗采购窗,须提前申报用途与去向。
同一宅号、同一雇主与同一车队连续出现时,合并计算。
同时允许三户以上小农合并交粮。
不再逼他们因数量少,只能低价卖给中间商。
许氏残余商号很快散布新谣:
官府以后要查每户锅里煮几碗饭。
翩然命人把新增规则用最直白的话写上墙:
只管一人占十人的份。
不管一家吃几碗。
老妇第二日重新来。
买到两升米。
窗口多找她一文钱。
她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把钱放下。
钱贵将这件小事写进首月附录。
年轻书吏问:
“为什么一文钱也记?”
“因为一项政令好不好,不只看总价降了多少。”
钱贵道:
“也看最后那一文,谁愿意放回来。”
首月公开核账时,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又在搬粮工价册上认出父亲名字出现两次。
父亲半月前已经病死。
第二个名字却仍领了七日工钱。
地方官最初说只是同名。
男孩拿出父亲缺一角的工牌。
与领款存根缺口完全吻合。
查下去才发现,仓吏专挑亡故、迁出或失牌者继续冒领。
每一笔不过几十文。
三年合起来,足有八百两。
过去总账只看工钱是否超过预算。
这种“小到不值得查”的漏,从未真正被看见。
翩然在所有节点增设注销栏。
死亡、迁出与失牌须由两处分别确认。
同时补发男孩父亲最后七日应得的病养钱。
男孩问:
“抓住坏人,算不算我立功?”
“你只是说了真话。”
翩然道:
“说真话不该非得先成为英雄。”
一个月后,三政第一批试账送入御书房。
平玉没有只看“粮价降多少”。
最先问的是:
“谁因这项办法失去生计?”
“哪一类人申诉最多?”
“官仓退出以后,民间商路能不能自己继续?”
卫清明则在每一项紧急权后查失效日期。
翩然坐在对面,被两个人轮流追问到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