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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信封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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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农府开印后的第二十七日,南屿城落了第一场霜。

翩然批完最后一份交接册时,已经过了子时。

院中书吏尽数散去。

西厢还留着一盏值夜灯。

那封信仍压在旧算盘下。

她没有忘。

每次拨动最左边一颗珠,信角都会露出一点。她知道哥哥写“翩”字时右上那一撇压得很低,也知道封口没有用蜡,只折了三回扣。

她甚至摸过很多次纸的厚薄。

两页。

最多三页。

却一直没有拆。

“等账算完了再看。”

天下的账什么时候能算完?

一个县归档,另一个县便有灾报。

一批军功券兑清,新的返乡名册又送进来。

哥哥明知道如此,仍留下这句话。

像故意给了她一个可以一直拖下去的理由。

今夜她却忽然明白:

所谓账算完,并不是天下从此再没有亏欠。

只是今日该做的已经做尽。

明日还没有来。

这一小段时辰,可以属于她自己。

翩然落下门闩。

取出信。

三回扣解到第二道时,手停了一次。

第三道松开,里面果然只有两页纸。

另夹一小片干枯麦穗。

麦芒落在桌上。

她认得。

莫忘谷里的麦永远停在将熟未熟的时候。她曾躺在田埂上哭,游缕坐到旁边,说她哭得太大声,半个谷都听得见。

那时她笑出来。

眼泪仍挂在脸上。

信的第一行写:

阿翩。

你若拆开,说明新朝最乱的几笔账已经有人接住。先别骂,我知道这句话像借口。

翩然鼻尖忽然发酸。

李子思在信里列了三笔债。

第一笔,莫忘谷里认出妹妹,却说不认识。

第二笔,王府焚毁之夜,选择留在礼库。

第三笔,答应深渊归来以后一起吃早饭,最终没有回来。

每一笔后面,都没有写迫不得已。

只写:

是我选的。

有理由。

也仍然欠你。

翩然盯着“欠”字。

那个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像哥哥十岁写“守”时一样。

信继续往下:

你曾问我,莫忘谷里为什么不叫你。

不是怕你弱,也不是觉得你小。

是我怕。

怕叫出阿翩以后,便再也走不了后面的路;也怕你知道我活着,会把自己的路停下来追我。

我替你决定了何时知道。此事做错。理解理由,不必连疼也一并免去。

翩然把纸放下。

走到窗边。

手碰上窗闩,却没有推开。

霜夜寒气从细缝中渗进来。

像莫忘谷里永远不存在的那一阵风。

她回到灯下继续读。

李子思没有要她原谅。

也没有劝她放下。

只把三个人的名字再次写清。

李平览的遗志,存于宗正与三司。

游缕在莫忘谷活过的三年,不得因为面容是假,便被从史册删去。

李子思做过的选择、犯过的错与喜欢过的人,都归李子思自己承担。

信里写到平玉:

她不是我的遗孀,也不是一段悲情旧事。

我爱过她。她也爱过我。

她记得,不等于必须等;她以后爱上别人,也不等于背叛。

这件事不要替她解释,更不要替我要求。

再下一段写何意之:

他不是我交给你的。

你也不是我能交给谁的人。

你愿意与他并肩,是你们自己的事。

若他又只写“性命无虞”,替我多骂一句。

翩然看见这一句,终于笑了一下。

笑意刚起,眼泪便落下来。

信的最后几行,墨色比前面浅。

阿翩,别只顾算别人的账。

饿了要吃。困了要睡。难过时可以停几日。

你不必用不停往前证明自己没有辜负爹娘,也不必用把天下管好证明我死得值得。

你做司农,是因为你愿意。

哪一日不愿,也可以交印。

若真有另一处能见到爹娘,我会先告诉他们,你没有只替我们活。

还有。

那碗早饭,是我失约。

落款只有两个字。

子思。

翩然看了很久。

灯油一点点烧尽。

她把信折好。

没有重新打三回扣。

只用一根普通细线轻轻系住。

随后取来一张空纸。

写下:

莫忘谷旧事。

笔尖停了许久。

一个字也没有继续。

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何意之从北营议事回来,听钱贵说大司农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没有敲门。

只坐在廊下。

寒霜落满肩头。

值夜炭盆快熄时,他便添一小块炭。

不问她何时出来。

也不借关心强行推门。

寅时,屋中传来椅脚轻响。

何意之抬头。

门仍没有开。

第一日,钱贵送来急件。

何意之按轻重分成三摞,只将涉及当日粮价的一页从门缝下递进去。

半个时辰后,纸又递出来。

已有批示。

第二日,平玉亲自来了。

她没有带仪仗。

只带一只食盒。

何意之起身行礼。

“她还没开门?”

“没有。”

平玉看向紧闭窗扇。

“信拆了?”

“应当拆了。”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最终没有叫翩然。

只把食盒放下。

入夜,食盒空了。

门仍未开。

第三日午后,门闩终于响了一声。

翩然只开了一条缝。

先看见平玉。

两个人隔着门站了很久。

平玉道:

“信里写了我?”

“写了。”

“写什么?”

“说你不是他的遗孀。”

平玉眼里有一点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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