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农府开印后的第二十七日,南屿城落了第一场霜。
翩然批完最后一份交接册时,已经过了子时。
院中书吏尽数散去。
西厢还留着一盏值夜灯。
那封信仍压在旧算盘下。
她没有忘。
每次拨动最左边一颗珠,信角都会露出一点。她知道哥哥写“翩”字时右上那一撇压得很低,也知道封口没有用蜡,只折了三回扣。
她甚至摸过很多次纸的厚薄。
两页。
最多三页。
却一直没有拆。
“等账算完了再看。”
天下的账什么时候能算完?
一个县归档,另一个县便有灾报。
一批军功券兑清,新的返乡名册又送进来。
哥哥明知道如此,仍留下这句话。
像故意给了她一个可以一直拖下去的理由。
今夜她却忽然明白:
所谓账算完,并不是天下从此再没有亏欠。
只是今日该做的已经做尽。
明日还没有来。
这一小段时辰,可以属于她自己。
翩然落下门闩。
取出信。
三回扣解到第二道时,手停了一次。
第三道松开,里面果然只有两页纸。
另夹一小片干枯麦穗。
麦芒落在桌上。
她认得。
莫忘谷里的麦永远停在将熟未熟的时候。她曾躺在田埂上哭,游缕坐到旁边,说她哭得太大声,半个谷都听得见。
那时她笑出来。
眼泪仍挂在脸上。
信的第一行写:
阿翩。
你若拆开,说明新朝最乱的几笔账已经有人接住。先别骂,我知道这句话像借口。
翩然鼻尖忽然发酸。
李子思在信里列了三笔债。
第一笔,莫忘谷里认出妹妹,却说不认识。
第二笔,王府焚毁之夜,选择留在礼库。
第三笔,答应深渊归来以后一起吃早饭,最终没有回来。
每一笔后面,都没有写迫不得已。
只写:
是我选的。
有理由。
也仍然欠你。
翩然盯着“欠”字。
那个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像哥哥十岁写“守”时一样。
信继续往下:
你曾问我,莫忘谷里为什么不叫你。
不是怕你弱,也不是觉得你小。
是我怕。
怕叫出阿翩以后,便再也走不了后面的路;也怕你知道我活着,会把自己的路停下来追我。
我替你决定了何时知道。此事做错。理解理由,不必连疼也一并免去。
翩然把纸放下。
走到窗边。
手碰上窗闩,却没有推开。
霜夜寒气从细缝中渗进来。
像莫忘谷里永远不存在的那一阵风。
她回到灯下继续读。
李子思没有要她原谅。
也没有劝她放下。
只把三个人的名字再次写清。
李平览的遗志,存于宗正与三司。
游缕在莫忘谷活过的三年,不得因为面容是假,便被从史册删去。
李子思做过的选择、犯过的错与喜欢过的人,都归李子思自己承担。
信里写到平玉:
她不是我的遗孀,也不是一段悲情旧事。
我爱过她。她也爱过我。
她记得,不等于必须等;她以后爱上别人,也不等于背叛。
这件事不要替她解释,更不要替我要求。
再下一段写何意之:
他不是我交给你的。
你也不是我能交给谁的人。
你愿意与他并肩,是你们自己的事。
若他又只写“性命无虞”,替我多骂一句。
翩然看见这一句,终于笑了一下。
笑意刚起,眼泪便落下来。
信的最后几行,墨色比前面浅。
阿翩,别只顾算别人的账。
饿了要吃。困了要睡。难过时可以停几日。
你不必用不停往前证明自己没有辜负爹娘,也不必用把天下管好证明我死得值得。
你做司农,是因为你愿意。
哪一日不愿,也可以交印。
若真有另一处能见到爹娘,我会先告诉他们,你没有只替我们活。
还有。
那碗早饭,是我失约。
落款只有两个字。
子思。
翩然看了很久。
灯油一点点烧尽。
她把信折好。
没有重新打三回扣。
只用一根普通细线轻轻系住。
随后取来一张空纸。
写下:
莫忘谷旧事。
笔尖停了许久。
一个字也没有继续。
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何意之从北营议事回来,听钱贵说大司农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没有敲门。
只坐在廊下。
寒霜落满肩头。
值夜炭盆快熄时,他便添一小块炭。
不问她何时出来。
也不借关心强行推门。
寅时,屋中传来椅脚轻响。
何意之抬头。
门仍没有开。
第一日,钱贵送来急件。
何意之按轻重分成三摞,只将涉及当日粮价的一页从门缝下递进去。
半个时辰后,纸又递出来。
已有批示。
第二日,平玉亲自来了。
她没有带仪仗。
只带一只食盒。
何意之起身行礼。
“她还没开门?”
“没有。”
平玉看向紧闭窗扇。
“信拆了?”
“应当拆了。”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最终没有叫翩然。
只把食盒放下。
入夜,食盒空了。
门仍未开。
第三日午后,门闩终于响了一声。
翩然只开了一条缝。
先看见平玉。
两个人隔着门站了很久。
平玉道:
“信里写了我?”
“写了。”
“写什么?”
“说你不是他的遗孀。”
平玉眼里有一点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