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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他把儿子留在春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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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

她把他抱住。

何意之起初仍坐得很直。

像边军里那个即使受伤也不肯先倒下的人。

过了很久,他终于抬起手,收紧在她腰间。

额头抵住她肩侧。

没有放声哭。

眼泪却把她衣料慢慢浸湿。

“他不是不要我。”

“不是。”

“何立也没有。”

“没有。”

“那何家为何把我送走?”

这一笔,必须由何家自己回答。

当日下午,何意之带着托养书进入何府。

何老夫人已经年近八十。

看见何立亲笔时,沉默了许久。

最终承认:

何立死后,族中发现遗嘱把一处临江小院与一笔成年银留给何意之。几名族老不愿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养子分家产,便把“受托养子”改成“战乱中收留的孤儿”。

又以磨炼为名,将七岁的孩子送到北境。

成年银被并入何氏公账。

临江小院则一直租给外人。

“老身当时知道。”

何老夫人道。

“没有拦。”

何意之看着她。

“为何?”

“怕族中争。”

“也觉得一个男孩子去军中,不算坏事。”

“您见过七岁的孩子没有冬衣吗?”

老人说不出话。

“我今日来,不是求何家认我。”

何意之将托养书放到族谱旁。

“只改三处。”

“第一,何意之是何立受托养子,不是来历不明。”

“第二,送往北境非本人自愿,也不是磨炼。”

“第三,何立留给我的小院与成年银,照遗嘱归还。”

有族人立刻道:

“你如今已是镇抚使,还在乎这一点银产?”

何意之看向他。

“属于我的东西,不会因为我后来有了官职,便自动变成你们拿走得有理。”

“我也不必用拒绝,证明自己已经不在意。”

翩然站在一旁,没有替他说话。

这一次不需要。

族谱当日更正。

成年银依旧额补足。

临江小院也重新交还。

何意之没有把银全部捐掉。

只拿出其中被证实由何家公账生出的利钱,补偿当年因他被送走而一同遭逐的两名旧仆。

本金留下。

小院也留下。

他终于学会接受何立原本想给他的东西。

而不是因为害怕再被说贪图何家,便连属于自己的也不敢拿。

办理新户籍时,书吏问:

“既已查明生父,要不要改名吴意之?”

何意之答:

“不改。”

“父栏如何写?”

“生父吴文。”

“养父何立。”

“本人何意之。”

书吏第一次见一张户籍上并列两个父亲,迟迟不敢下笔。

翩然道:

“生与养本来就是两件事。”

“纸上没有位置,便添一栏。”

“不能为了表格整齐,逼人只认一个。”

新户籍最终照写。

何意之没有成为吴文的继承者。

也没有重新变回何家的儿子。

他只是把自己来过的每一条路都留下。

黄昏时,二人回到临江小院。

院子很小。

两间房,一棵歪枣树,西墙还漏雨。

何意之站在院中,像不知道该如何进入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翩然推开正屋。

“这里放两张案。”

“为何两张?”

“你看军报,我算账。”

“东边放兵器架。”

“西边呢?”

“西边放吃的。”

何意之看着她。

“你也住?”

翩然回头。

“何将军是在邀请,还是默认?”

“邀请。”

“期限呢?”

“你定。”

“先一年。”

翩然十分认真。

“住不惯可以续。”

“不是该说住不惯可以退?”

“我说的是你。”

何意之终于笑了。

雨声渐密。

两个人站在空屋里,什么家具都没有,连床榻也只铺着何家刚送来的旧被褥。

翩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现在还难过吗?”

“难过。”

“想一个人待着?”

何意之摇头。

“想你在。”

她踮脚吻他。

这个吻比以往都慢。

不是为了用亲密压过身世。

也不是把一个父亲没能给的爱,全部交给另一个人补足。

何意之哭过。

知道了来处。

也仍然是眼前这个会疼、会想、会自己选择的人。

夜里,他们没有急着让身体盖住悲伤。

只在雨声中一次次接吻。

何意之终于肯把所有重量交出一会儿,枕在她肩上睡着。

翩然半夜醒来。

发现他仍握着吴文的信。

没有抽走。

只替他把被角拉好。

屋外临江水涨。

二十一年前被留在春雨里的孩子,终于有了一扇由自己决定是否推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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