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
她把他抱住。
何意之起初仍坐得很直。
像边军里那个即使受伤也不肯先倒下的人。
过了很久,他终于抬起手,收紧在她腰间。
额头抵住她肩侧。
没有放声哭。
眼泪却把她衣料慢慢浸湿。
“他不是不要我。”
“不是。”
“何立也没有。”
“没有。”
“那何家为何把我送走?”
这一笔,必须由何家自己回答。
当日下午,何意之带着托养书进入何府。
何老夫人已经年近八十。
看见何立亲笔时,沉默了许久。
最终承认:
何立死后,族中发现遗嘱把一处临江小院与一笔成年银留给何意之。几名族老不愿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养子分家产,便把“受托养子”改成“战乱中收留的孤儿”。
又以磨炼为名,将七岁的孩子送到北境。
成年银被并入何氏公账。
临江小院则一直租给外人。
“老身当时知道。”
何老夫人道。
“没有拦。”
何意之看着她。
“为何?”
“怕族中争。”
“也觉得一个男孩子去军中,不算坏事。”
“您见过七岁的孩子没有冬衣吗?”
老人说不出话。
“我今日来,不是求何家认我。”
何意之将托养书放到族谱旁。
“只改三处。”
“第一,何意之是何立受托养子,不是来历不明。”
“第二,送往北境非本人自愿,也不是磨炼。”
“第三,何立留给我的小院与成年银,照遗嘱归还。”
有族人立刻道:
“你如今已是镇抚使,还在乎这一点银产?”
何意之看向他。
“属于我的东西,不会因为我后来有了官职,便自动变成你们拿走得有理。”
“我也不必用拒绝,证明自己已经不在意。”
翩然站在一旁,没有替他说话。
这一次不需要。
族谱当日更正。
成年银依旧额补足。
临江小院也重新交还。
何意之没有把银全部捐掉。
只拿出其中被证实由何家公账生出的利钱,补偿当年因他被送走而一同遭逐的两名旧仆。
本金留下。
小院也留下。
他终于学会接受何立原本想给他的东西。
而不是因为害怕再被说贪图何家,便连属于自己的也不敢拿。
办理新户籍时,书吏问:
“既已查明生父,要不要改名吴意之?”
何意之答:
“不改。”
“父栏如何写?”
“生父吴文。”
“养父何立。”
“本人何意之。”
书吏第一次见一张户籍上并列两个父亲,迟迟不敢下笔。
翩然道:
“生与养本来就是两件事。”
“纸上没有位置,便添一栏。”
“不能为了表格整齐,逼人只认一个。”
新户籍最终照写。
何意之没有成为吴文的继承者。
也没有重新变回何家的儿子。
他只是把自己来过的每一条路都留下。
黄昏时,二人回到临江小院。
院子很小。
两间房,一棵歪枣树,西墙还漏雨。
何意之站在院中,像不知道该如何进入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翩然推开正屋。
“这里放两张案。”
“为何两张?”
“你看军报,我算账。”
“东边放兵器架。”
“西边呢?”
“西边放吃的。”
何意之看着她。
“你也住?”
翩然回头。
“何将军是在邀请,还是默认?”
“邀请。”
“期限呢?”
“你定。”
“先一年。”
翩然十分认真。
“住不惯可以续。”
“不是该说住不惯可以退?”
“我说的是你。”
何意之终于笑了。
雨声渐密。
两个人站在空屋里,什么家具都没有,连床榻也只铺着何家刚送来的旧被褥。
翩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现在还难过吗?”
“难过。”
“想一个人待着?”
何意之摇头。
“想你在。”
她踮脚吻他。
这个吻比以往都慢。
不是为了用亲密压过身世。
也不是把一个父亲没能给的爱,全部交给另一个人补足。
何意之哭过。
知道了来处。
也仍然是眼前这个会疼、会想、会自己选择的人。
夜里,他们没有急着让身体盖住悲伤。
只在雨声中一次次接吻。
何意之终于肯把所有重量交出一会儿,枕在她肩上睡着。
翩然半夜醒来。
发现他仍握着吴文的信。
没有抽走。
只替他把被角拉好。
屋外临江水涨。
二十一年前被留在春雨里的孩子,终于有了一扇由自己决定是否推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