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酒肆已经换过三次招牌。
当年临江而开的三扇窗,只剩一扇还能推开。柜台木纹被酒水浸得发黑,靠墙处留着一道很浅的刻痕。
老人说,那是四岁孩子踮脚时,用铁牌磕出来的。
他叫沈六。
天安六年时,只有十五岁。
在酒肆端茶、擦桌、偷偷喝客人剩下的半口酒。
“那日雨很大。”
沈六把一册发黄旧账摆到桌上。
“吴文披黑斗篷,虎口都是血。”
“何立先生坐在他对面,从头到尾没有喝酒。”
“桌上却摆了三只杯。”
第三只杯不是给孩子。
是给一个没能来的人。
旧账中果然记着:
三杯临江酿。
一碟桂花糕。
短氅孩童一名。
末尾另有何立亲笔:
吴文托孤,收作养子。
名意之。
账页背面,按着一个成年人的血指印。
又有一个很小、很浅的孩童掌印。
何意之把手放到掌印旁。
他如今的手比那一枚大出很多。
仍能看出小指第二节略短,掌心生命线旁有一道天生分叉。
是他的手。
沈六又从柜底取出一只小木匣。
“何立先生病重时交给我。”
“说若有一日,那个孩子带黑牌回来,便把东西给他。”
“为何不交何家?”
“他说何家会替孩子决定该知道什么。”
老人苦笑。
“他最不信的,便是自己那些亲戚。”
木匣有两道锁。
第一道用何立书房旧钥。
第二道却是一道剑羽凹槽。
黑铁牌嵌入以后,匣盖轻轻弹开。
里面没有财宝。
只有一份托养书、半页守渊名录与一封信。
托养书明确写:
何意之非何氏血脉。
乃吴文与陆蘅之子。
吴文因遭追索,将其托于何立。
何立自愿养之,衣食、学业、成年后临江小院一处,皆由何立私产支付。
陆蘅。
这是何意之第一次知道母亲姓名。
林霜送来的守渊旧谱也在同一日复验。
守渊第七号,吴文。
随队医者,陆蘅。
夫妻二人曾负责护送第三印转移。
陆蘅死于天安六年初春。
吴文三月入京托孤,此后失踪。
总账中的“护子出城,交何……”终于与何立托养书合上。
不是一条最想相信的推测。
是酒肆账、守渊名录、何立亲笔、血印与黑铁牌五处互证。
何意之没有立刻拆信。
他坐在临江窗前,看雨从屋檐一线线落下。
与二十一年前大约一样。
“原来他真的没有回头。”他说。
沈六道:
“走到门口时,他抬过一次手。”
“没转身。”
“何先生后来也骂。”
“说把孩子交给别人,便以为自己死得省心。”
何意之看着信封。
“我小时候一直想,何家不要我,是不是因为我本来便不值得要。”
“后来不在意何家了。”
“却还是想知道,最早把我留下的人,究竟有没有想过回头。”
翩然坐到他对面。
没有替吴文解释。
“拆吗?”
“想。”
“怕吗?”
“也怕。”
“那便一边怕,一边拆。”
封口只有普通平结。
吴文并不擅长三回扣。
信上字不多。
意之。
你看到这封信时,应当已经长大。
你娘给你取名意之,是愿你往后所行,皆出己意。
何意之读到这一句,手停了很久。
再往下:
我把你交给何立,不是因你累赘。
跟着我,追兵会先杀你。
我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会让人看见我最舍不得什么。
这不是勇敢。
只是我那时能想出的办法。
你可以恨我。
也不必接守渊旧印。
我守过什么,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父债。
最后一行已经有些洇开。
愿你一生不握剑。
何意之看完。
低头看向自己虎口。
那里全是握剑留下的硬茧。
吴文希望他不握剑。
何家却把他送进边军。
他最终还是在死人堆里学会了最不该学的东西。
“他失望吗?”何意之问。
不是问翩然。
像在问纸。
纸不会答。
翩然道:
“他若还活着,可以自己失望。”
“死了,便不能拿一句愿望管你二十年。”
何意之抬头看她。
“你觉得我握剑错了?”
“你用剑救过人,也差一点只会用剑。”
“错不在剑。”
翩然道:
“在有没有人逼你只能握这一样东西。”
何意之重新把信读了一遍。
眼泪落在“己意”两个字上。
他没有擦。
也没有像过去那样侧过脸,装作风太大。
翩然起身走到他身边。
先问:
“能抱吗?”
何意之闭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