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换过几轮。
不知从何时起,弥满发现有人在偷偷帮她分担执念愿力。
她沿着庙内走了几圈,余光瞥见火光跳动,一抹灰色执念融了进去。
弥满走近供桌,端详着哔啵作响的红烛,又扫向香炉里落下的白灰。
她鼻尖耸动,还未收起的尾巴扫向白烟,尾尖闪过金光。
细碎金点落进雾中,香火间异形变幻。
几个透明影子晃动着,更多的执念没入其中。
弥满歪了歪脑袋,低声呢喃着:“原来是你们。”
她抬头看向石像,化灵附了进去。
山下的执念源源不断飘升上来,在香火前分成了几束光点。
弥满成为山神,已经是两千年前的事了。
当年供奉山神的香火异化而生的影子,渐渐分化出拾忆灵一族,灵息与山神同源,是山神最忠实的信徒。
他们身上有香火的味道,年岁越长,香味越浓。拾忆灵天生能长时间看见飘散的记忆碎片,帮助山神吸收消化人间执念。
这群拾忆灵们自诞生起,便每日勤勤恳恳分担着山神吸收执念的痛苦,可惜自化形成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深知,本族所有信徒永生永世都看不见山神的模样。
山神从石像里跳出去时,他们能闻见与自己同源的味道。
明明能感知到祂的灵力波动从面前晃过去,却看不见山神的模样。
这是化形成功的代价吗?抑或是诅咒?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百年。
拾忆灵族的执念越积越厚,终于有一天,他们聚在庙内的空地上,把两位长老围在了中间。
“为什么我们看不见山神呢?”
“是我们做的还不够吗?”
底下有妖灵小声接了一句:“是我们见不到山神,还是山神不愿见我们?”
……
嘈杂的询问声里夹杂着不甘与痛苦。
释枷为摆摆手,示意众灵安静。
“不必妄加揣度神明心意。我们一族幸得山神点拨,该尽职尽责为山神护这人间安宁。”
他捋了捋花白长须,目光从众灵脸上一一扫过:“切记不可贪心。等山神愿意见我们时,自然会解开身上的咒法。”
底下一片沉默。
有个声音低低地冒出来:“神本无心……若是山神永远不愿见呢?”
释枷为平静地扫了那个方向一眼,沉默漫过庙内,身上的香火味无声扩散。
“那就等。”他说:“我们等了这么久,不差再多等一等。”
“是,大长老。”
山中岁月悄无声息,倏忽百年,竟未曾察觉。
连日的阴雨让弥满心情有些沉闷,这天终于迎来了艳阳高照。
她仰躺在高岩上,掌心托着一团黑色的记忆,光团穿过她手指的部分,黑色便变得浅淡了些。
弥满皱了皱眉,任由这团记忆完全穿过后,化成一条细线向村落飞去。
她拍拍手掌,赤足踏上一块黢黑的巨岩,山风鼓满她的袖口,弥满垂眸俯视。
雪山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缕炊烟。
她眉心微动,那里本该是片荒芜的野草地。
弥满眯着眼睛,抬手按了按额角,神识中的守山记忆纷乱复杂。
她感到一阵不舒服,索性不想了。
一个穿着褐色粗麻衣的小姑娘,手臂上挽着个竹篮子,露出纸页一角,正蹦跳着往那处房屋走去。
弥满刚阖眼化出雪白的原身,山林深处便飘来一阵腥臊的风。
她眼皮未抬,尾巴尖却停止了摆动。
灰黑色的狼群从山林里奔出,利爪直指山脚那个单薄的背影。
弥满的耳尖动了动,终是掀开了眼帘。
她扫了一眼僵直呆立的小姑娘和即将扑食的狼群,尾巴甩动,远远地散出一抹灵识。
一道无声的威压如潮水漫过山脚。
狼群的呜嚎声戛然而止,为首的头狼四肢一软,几乎要跪伏下去。
可就在头狼抬眼的瞬间,黑岩上的那道白影消失了。
小姑娘的脚边,不知何时蹲着一只金绿异瞳的白猫。
白猫的体型很小,毛发却比山顶的积雪还要白上几分。
它正仰着头,用一种打量新奇物件般的眼神,看着小姑娘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
狼群中的头狼回过神来,没见到山神的影子,正准备发起第二轮攻击,谁知就见到了站在女孩脚边的白猫。
一股恐惧的战栗感瞬间席卷狼身,头狼四肢彻底软下,恭敬地低下了头,耷拉着耳朵轻嗥一声,便带着族狼转身隐入了山林。
见那群灰黑色恶狼莫名消失在眼前,小姑娘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便瘫坐在地,手里却还死死攥着篮子。
她转头看见了白猫,愣了许久,这才试探性地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见白猫没躲,小姑娘的眼眶瞬间红了一片,一把将它搂进怀里,温热的泪水滴在小猫冰凉的脊背上。
弥满没有动。
人类的幼崽果然是滚烫的。
小姑娘把脸埋进白猫柔软的背毛里,用力蹭了两下,这才吸着鼻子抬起头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只静静看着她的白猫,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勇气。
“是你救了我吧咪咪?跟我回家好不好?”
小姑娘抱着白猫站起身来,篮子在手臂间挎好,手指一下一下顺着白猫的脊背,未等白猫作出回应,脚下已经朝山脚那缕炊烟走去。
弥满窝在她怀里,瞥了一眼雪山的方向。
小姑娘推开吱呀作响的栅栏门。
弥满从她臂弯里探出半颗脑袋,视线从左边扫向右边。
眼前的院子并不大。
左边空地上种着一棵细瘦的桂花树,枝叶稀疏,透着一股将死未死的颓气。右边的小屋灶台上正冒着股股白烟。
正对院门的堂屋大门敞开着,里面看上去黑沉沉的,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吞了进去。
一位老妇人正坐在门前的阳光底下,手中摘着豆角,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已经这样坐了几百年。
“阿婆,我回来啦!”
小姑娘抱着白猫,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了进去,似是完全忘了刚刚遇到的凶险。
她把竹篮放进堂屋的木桌上,放下白猫又跑出来,熟练地走进小屋,掀开小炉上的陶罐盖子,往里瞧了一眼。
“阿婆,你炖汤啦?”
她快速地淘了米,在一旁的大锅里烧火把饭煮上。
忙活完这一阵子,这才搬了个小凳子在老妇人对面坐下。
老妇人皱了皱鼻子:“阿圆,你刚刚去哪儿了?”
“啊?”
木圆子撕开豆角线,眼睛里闪过残余的恐惧:“我、我刚刚差点被狼群围攻了。”
老妇人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她,余光扫过正在堂屋里巡视领地的白猫。
“所以你就把它带回来了?”
木圆子扬起嘴角:“嗯!是它救了我!”
她略带讨好地伸手扯了扯外祖母的衣袖:“阿婆,让咪咪跟我们一起生活吧,好不好?我保证会照顾好它的。”
老妇人指尖冒出一朵小花,花边却开始微微皱缩,很快收了回去。
木圆子看不见空气中的波动,两只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外祖母。
老妇人探不出白猫的真实身份,却也感受不到丝毫恶意。
她看向孙女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好,毕竟也是我们家阿圆的救命恩猫了。”
“谢谢阿婆!”
木圆子放下手中的豆角,兴冲冲地跑进堂屋,想把在供台上盘成一团的白猫抱下来。
她刚伸手,白猫忽然睁开了眼。
金绿色的异瞳在昏暗的堂屋里像两盏幽微的灯。
木圆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哇,咪咪你的眼睛会发光诶!”
她不由分说地把白猫抱了起来,弥满在她怀里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松弛下来。
与此同时,门外摘豆角的老妇人,指尖微微一顿,手中的豆角掉在了她脚边。
老妇人垂下眼皮,弯腰捡了起来。
木圆子语气兴奋:“咪咪你听到了吗?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生活啦!哦对、得起个名字……”
她抱着白猫蹲到外祖母身旁:“阿婆,你觉得叫什么好?”
木圆子嘴里不停念叨着,根本没给外祖母开口的机会。
“阿婆叫我阿圆……阿圆……圆满……要不叫阿满吧!”
“我叫阿圆,你叫阿满,咱俩以后就是家人啦!”
她一拍手,为自己灵光一现起的这个名字感到得意极了。
外祖母摘豆角的手顿住了。
木圆子歪头:“阿婆,怎么啦?”
“没什么,你且记住万物终有归处。”
外祖母垂下眼皮,把摘好的豆角放进盆里,余光扫过那只白猫:“山神的名字里也有个‘满’,你倒会捡现成的。”
木圆子嘿嘿一笑:“蹭蹭福气嘛!山神大人有大量,不会介意的!”
她说着,低头把脸埋进白猫的头顶,滚烫的鼻息喷洒在弥满冰凉的耳尖上。
弥满一动不动。
外祖母把篮子递给木圆子:“都依你,先去把这个洗了吧,你今天买鱼了吗?阿满要吃什么……”
饭后,木圆子拨亮油灯里的灯芯,昏黄的光晕在堂屋里漫开,映着墙上两团摇晃的影子。
祖孙俩面对面坐着,膝上摊着绣布。
弥满趴在供台上,金绿色的瞳孔在灯火里缩成两条细线,不紧不慢地注视着两人。
瞧着都是一些简单纹样,木圆子针脚密实,走线利落,很快便能绣完第二天要卖的量。
外祖母的手指却开始不太听使唤了。
灯油矮了半截,外祖母困倦地眨了眨眼,手里的针顿在布面上,半晌未动。
木圆子咬断线头,抬眼:“阿婆,去睡吧,这些够了。”
外祖母没推辞,搁下绣布站起身来,经过木圆子身边时,伸手在她发顶轻按了一下,没说什么,慢腾腾地走进了隔间。
木圆子低头继续收拾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