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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番外二 弥满x木圆子[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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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立刻动那叠粗纸,直到隔间里传来外祖母翻身躺下的声响,木圆子又屏息多等了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木圆子把绣布整齐叠好放进竹篮里,又在篮底摸了两下,掏出一叠裁得方方正正的粗纸。

她端着油灯,起身时朝供台看了一眼。

“阿满,来。”

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吵醒隔间里的人。

弥满从供台上跃下,四足落地无声,跟着她进了另一边的隔间里。

木门轻轻合上,门缝里漏出细细一道昏黄的微光。

隔间很小,一张矮桌便占了半边,桌上搁着一方缺了角的砚台,边上搭着一只清洗过的旧毛笔。

床前放着一只木箱,上面压着一堆还未绣的素帕子。

木圆子把油灯放在桌角,铺开粗纸。

她坐下开始磨墨,回忆着今天在私塾外偷听到的课程内容。

木圆子拿起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又闭着眼默想了一会儿,这才磕磕绊绊地誊画下来。

虽记得不多,但也歪歪扭扭地写了大半张纸。

她把粗纸举了起来,对着油灯端详片刻,墨迹还未干透,边缘有些晕开,在灯光里泛着潮润的亮。

木圆子看了许久,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反复几次下来,把自己都逗乐了。

她轻咳一声,把写好的粗纸用小石块小心压在桌上,俯身伸手把蹲在脚边的白猫捞上来放在膝上,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小猫脑袋。

“阿满。”她低声开口。

木圆子像是在自言自语:“等我会写的字多了,我教你写你的名字,好不好?”

弥满趴在她膝盖上,没动。

油灯的芯子跳了一下,一小截灯花落进灯盏里。

弥满瞧了瞧木圆子沾了墨渍的指尖,视线扫向石头下露出的粗纸,字迹歪扭。

她抬头注视着这个连“我”字都少写一点的小姑娘,居然在认真地许诺要教她写名字。

弥满歪了歪脑袋,把下巴搁在木圆子温热的掌心里,阖上了眼。

微弱的火光映在弥满圆润的耳尖上,喉间发出咕噜声。

木圆子垂眸看她,伸手揉了揉她耳尖上的金色斑点。

“阿满,睡了吗?”

掌心拂过小猫绵长的呼吸。

木圆子笑了笑,俯身吹了灯,转过身来,轻轻把小猫抱到床头放下,自己也顺势躺了下来。

一抹月色落在床边绣布上。

黑暗里,弥满睁开了双眼。

金绿色的瞳孔在无光的房间深处,泛着一层极淡的萤光。

她看向木圆子的侧脸。

风声微动,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弥满抬眼望向门口的方向。

院子里的桂花树又落了一年的叶,木圆子的个子蹿高了一截,绣活也从简单纹样换成了更复杂的双面绣。

除夕的炮仗屑尚未扫净,上元节的雪便落了下来。

夜里风起,院中那棵老树的叶片在月光里摇出细碎的影子。

木圆子靠在外祖母身边,怀里窝着正打盹的阿满。她稍稍抱起阿满,将下巴搁在白猫脑袋上,透过木窗,望着那棵桂花树看了许久。

“阿婆。”木圆子忽然开口道:“咱们家院中的这棵树,是什么时候种的呀?”

外祖母正给她补一件蹭破了袖口的棉袄,针尖顿了一下,又平稳地穿过去。

“她如今与你一般大。”

木圆子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外祖母:“十五年了?”

“嗯。”

外祖母咬断线头,把棉袄抖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在膝上。

她没有看木圆子,目光落在那棵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树上,声音散在风中。

“阿圆,阿婆给你讲个故事吧。”

外祖母的声音很轻,木圆子下意识停下了撸猫的动作。

“十六年前,我女儿木楹……也就是你阿娘,那日她从外面跑回来,兴冲冲地与我说她喜欢上了一个人。”

外祖母转向木圆子,看着她吐出两个字:“人族。”

木圆子不解道:“可是阿婆,我也是人呀。”

“你且听我说完。”

外祖母摇摇头:“我自然是不同意的,妖和人,日子过不到一处去的。可你阿娘有主见,性子犟,她说那个男子说过,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心悦于她。”

外祖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分毫欢喜。

“年轻的时候,总是信这些话的。”

外祖母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拗不过她,她穿着红嫁衣拜堂的时候,我就坐在那高堂上。”

木圆子没有接话,反将怀里的阿满抱紧了一些,阿满的尾巴尖在她手腕上扫了一下。

只言片语织成旧景,眼前仿佛看见了那间挂满红绸的狭小堂屋。

年轻的木楹掩着红盖头,被一个男人牵着手,一步一步走过来。

外祖母坐在高堂上,脸上挤出不算好看的笑来。

油灯哔啵一声,画面在木圆子眼前闪了一下就散了。

“第二年,你出生了。”外祖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你阿娘给你起名叫阿圆,她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四口了,总算团圆了。”

外祖母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满月那天夜里,正逢你阿娘产后虚弱,灵体不稳,她……化出了原形。”

木圆子的呼吸停了一拍,弥满抬眼望向虚空。

昏暗的屋子里,脸色苍白的木楹半倚在床上,下半身交错的树根疯长,很快便将木床掩了大半。

她口中惊慌地喊着“阿娘”。

房门被推开,那个男人端着药汤走了进来,嘴边挂着笑:“阿楹,大夫说这副药对身子好,你……”

男人抬起头来,笑容倏地僵在脸上。

碗瓷碎裂声清晰刺耳。

男人的脸竟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飞扑向一旁的柜台,抓起了角落里的剪刀。

木圆子感觉到怀里的阿满脊背微微弓起,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更显奇诡。

外祖母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响了起来,语气平淡,像在叙述一件已经反刍过许多遍的事。

“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扑到你阿娘跟前了,手中的剪刀发了狠般剪断了阿楹几束化了形的灵根。”

话音落下的同时,木圆子眼前骤然闪过几段零碎画面。

昏暗的房间里,叶片破空飞出,直直擦过那男人的咽喉。

他双手捂着不断涌出的鲜血,喉咙里只能挤出模糊破碎的声响。

床榻上的木楹早已不成人形,大半身躯都被疯长的枝叶缠绕包裹。

“你阿娘伤得太重,撑不住人形了,幸而我护住了她最后一丝灵脉。” 外祖母轻声道,“我抱着你,带着她异化的本体一路逃亡,最终落脚在了这里。”

外祖母的声音与画面重叠在一起,漫天叶片簌簌飘落,外祖母抱着尚在襁褓的她,携着重伤的木楹一路奔逃近百里,穿过连绵山林,最终停驻在雪山脚下这片荒芜的草地上。

画面转瞬即逝,如同油灯燃至尽头时,骤然跳动的最后一簇微光。

木圆子指尖微微发颤,垂眸安静听着,没有出声。

外祖母缓缓抬起手,指向院中那棵在月色里静静伫立的桂花树。

“她就在那儿。”

“把她入土种下的那一刻,我同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长久压抑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外祖母的声音像绷了多年的弦,轻轻颤了一下。

“我说,希望来世有缘,我们还能重逢。”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木圆子身上,语气柔和下来:“我当时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你,那时已经褪去了初生婴儿皱巴巴的模样,我便想着,该给这孩子取个名字。”

“叫什么好呢……思来想去,你阿娘这一生心心念念盼着阖家团圆,那不如就叫阿圆。”

外祖母缓缓低下头,目光穿过眼前已然脱去童稚,长成少年模样的木圆子,恍惚间,仿佛又望见了当年襁褓里啼哭的小小婴孩。

“阿圆、阿圆……什么时候才能团圆呢。”

晚风再次拂过树冠,摇得院中老树簌簌作响。

屋内灯火昏黄,木圆子抱着阿满,蜷在外祖母膝边。

“阿娘叫木楹,那阿婆你呢?”

“什么?”

“我说,我想记住阿婆的名字。”

外祖母垂眸,干瘦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沉默良久。

“木樨。”

木樨揉了揉她的发顶,一股清新的灵力渗入木圆子的体内,弥满鼻尖动了动,在木圆子怀里翻了个身。

“你不是喜欢在那棵树下绣布看话本吗,那便是在陪着你阿娘了。”

木圆子眨眨眼,鼻尖酸涩,低头抱紧怀里的阿满。

弥满将尾巴缠上了木圆子的手腕,爪子拍了拍她的侧脸。

木樨也没有再开口。

她重新拿起膝上的棉袄,借着月光,捏着方才咬断线头的细针,又插进了手边塞满棉花的圆布包里。

半晌,直到院中的桂花树再次发出沙沙声,木圆子才从弥满身上抬起头来。

眼眶红了一圈,却未落泪。

木圆子静静望着那棵陪伴自己长大的桂花树。

月光洒在其间,一片叶子落了下来。

“阿婆。”

她的声音有些哑:“明天……明天我想早点回来在树底下绣花。”

木樨收拾针线包的动作未停,语气带上笑意。

“你不是经常在那树底下绣吗。”

木园子吸了一下鼻子,嘴角扬起来一点,很快又压了下去。

“那不一样。”她说。

弥满在她怀里伸了个懒腰,爪子踩了踩她的手臂。

寒风自院中穿过,停留在桂花树上,叶子沙沙作响,一阵续上一阵。

疑是未曾谋面的故人释怀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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