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山神庙内。
烛火摇晃,香烟袅袅。
蒲团前站着两个身着黑袍的影子,其中一个摘下兜帽,露出花白长须。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黑压压的族妖们。
站在最前面的一只黑袍妖灵率先开了口:“大长老,山神已离山三年,雪山上的灵息已经很难感应到了。”
释枷为捋了捋胡须:“此事……确实需要给族中一个交代,容我想想如何将祂请回来……”
底下响起一声焦急的喊声:“山神不愿见我们是因为凡人执念过于贪心了!”
释枷为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族妖向两边散开,中间走出一只青年模样的拾忆灵。
他在近处停下,微微俯身:“在下释别栎。”
释别栎瞥了一眼站在一边的黑袍灵。
大长老身边的妖灵这才侧过身来,目光扫向释别栎:“阿栎,无礼。”
释别栎额角冒出细汗,把头压得更低:“二长老教训的是。”
释枷行缓和了语气,看向身侧:“大长老,阿栎是我的侄孙,年少气盛,不懂事。”
他又看向释别栎:“山神每日都要处理繁杂的人间执念,近三年却明显下降,虽说有我们一族撑着,但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释别栎稍稍抬头,小心翼翼地看着释枷行的袍袖开口道:“山神还未离山之前,对我们一族也算得上疏离,尽管我们是山神最忠实的信众……”
他话锋一转:“或许是因为人间悲欢离合使得山神不得不如此?”
大长老沉默地注视着他:“听你的意思似乎是已有办法?”
释别栎朝着释枷为挺起了腰背,余光却注意着释枷行:“是,大长老,若能让山神忘了千年来的守山痛苦呢?”
他这才转头看向释枷行:“二长老,我已追查到山神的灵力在山脚的那座小屋里波动,猜测山神该是被那人类拖住了返山的脚步。”
“若是我们举族之力,动用圣物,或许能将山神累赘的记忆剥离,卸下所有不该有的人间牵挂,不被悲欢束缚。”
底下响起窸窣的动静,逐渐开始有人附和。
“山神被俗事缠身,自然无心回应信徒。”
“清空杂念的神明才是纯粹干净的神明。”
“该让山神回来了。”
“容我想想……你们先去休息吧,我和二长老再商议一番。”
“是。”
神庙内的黑影褪去,蒲团前的两人相视而立。
“你怎么想?”释枷为轻声开口道。
释枷行沉思片刻:“我觉得阿栎说的有理,没了记忆束缚的山神,或许才是真正的神明。”
“可强行剥离山神灵识中的记忆……我怎么想都觉得大逆不道。”
“哪怕献上全族性命,只要能唤回我们的神明,有何不可?”烛光在释枷行眸中跳跃。
他抬起一只手,搭在释枷为肩膀上:“兄长,当初是山神点化了我们,可还记得?这份恩,我们还不清,拾忆灵族因山神而生,自然也能为山神而亡。”
沉默良久,释枷为叹了口气:“我再仔细想想吧,忆网的编织也需耗费时间与修为。”
“不能再等了,过了弥神月就到了除夕,忆网你我也可以支撑大半,剩下的让族中壮年顶上,上元节后,山神若是再不回来,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了。”
释枷为闻言望向他的眼睛,抬手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上还未收回的手背。
上元节后又过半月。
神庙内烛火较平时亮上数倍。
两位长老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单膝跪着几排低着头的黑袍妖灵,吟诵声如潮水般淹没神庙。
以他俩为中心,透明丝线如蛛网般交织缠绕攀升,灵力修为附着其上,穿过神庙屋顶,向山脚下逐步蔓延。
一圈又一圈的黑袍妖灵,自雪山上有序排列至山脚木屋前,忆网将这半边天地牢牢包围。
木屋内,弥满正趴在木圆子的床头看着她。
脖子上围着一条打着结的粗麻棉布,一个“满”字缀在角落。
她用爪子压着按了按,忽地想起白日里的那阵神识震荡来。
清晨突降暴雪堵了山路,木圆子今早没去集市卖绢布,便在院中的树下绣布。
弥满出来时,她正团着一个大雪球,瞥见弥满的猫影,笑着招呼道:“阿满,你看像不像你。”
弥满瞧了瞧歪歪扭扭的雪团子,晃了晃尾巴。
体内的神识似是出现了裂纹,弥满思来想去,应是离山太久的缘故。
她正思考着何时离开,木圆子的笑声便打断了她的思绪。
弥满扭过猫猫头,金绿色的瞳孔晃过白光。
木圆子伸出手来接雪,口中兴奋地朝着弥满自言自语。
“阿满,今天的雪好干净呀。”
“阿满,晚上给你做鱼吃,幸好我昨日上集市多买了两条啦。”
“阿满……”
弥满眸光闪动,看向正在油灯下写字的小姑娘。
木圆子打了个哈欠,抬手松开发带,熄了油灯。
她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弥满的背脊。
“阿满晚安,希望等明日雪停了,我能上集市把今日的绣布一起卖完,顺便给你带些……”
弥满“喵”了一声,发现自己与木圆子的语言不通。
待到她呼吸绵长,弥满看着木圆子垂落在颊边的手,上前轻轻拍了拍,而后跃下了床头。
弥满刚迈出门往外走,还是忍不住走到她并不想承认的雪猫旁看了看。
她正准备接着往外走,就感觉到风雪中有一股力量蓄势待发。
弥满抬头望去,远处的山顶上,正亮着一抹金光。
长时间没回石像,弥满的神识有些不稳。
那股力量扑面而来时,没收住的神识四散开来,铺天盖地的捕忆网缠上了散在空中的记忆碎片。
她来不及化灵,勉强残留了一缕猫形残影躯壳,白猫倒地的瞬间,体温骤然散尽。
木圆子在梦中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她捂着心口坐起身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感撅住了她的心脏。
她越想越觉得今日阿满的状态不对,似乎是在跟自己说什么。
“阿满?”
木圆子伸手摸了摸床头,没摸到热团子,坐起来连连叫了几声,没猫应。
她心里一紧,随手披上外套走出了房门。
打开虚掩的木门,月光倾洒在院子里的雪地上,视线缓缓移动,一只僵直身体的白猫身上覆着一层薄雪,不细看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脖子上围着她亲手缝制的绣布,倒在她们白天堆的那团雪猫旁。
弥满挣脱开捕忆网的一缕神识,浮在空中。
无声地看着木圆子冲出家门,把她的残影抱在怀中,微微张着嘴,目光呆滞。
怎么穿这么单薄就跑出来了?
她在木圆子身上拨去了一丝灵息,以护住她因情绪起伏过大,摇摇欲坠的妖灵根脉。
一抹银光在木圆子体内扎根,山神烙□□脏角落里若隐若现。
隔间内的木樨察觉到山中灵息剧变,异常波动惊醒了她。
她有些不安,出来时看见跪在雪地里,衣着单薄的木圆子,怀中正抱着一具僵硬的白猫尸体失声痛哭。
木樨心神一震,走过去蹲在木圆子身旁,抬手按了按她的肩膀。
木圆子转过脸庞,空洞的双眼无神,两行水痕在月光下闪过微光。
“阿婆、阿婆……阿满她……”
“阿婆知道,阿婆知道。”
木樨试图从木圆子手中接过阿满:“我们再送阿满最后一程好不好?”
手指穿过白猫,木樨面上难掩惊讶。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雪山方向那道正在消散的金光,片刻后,她收回视线低下头,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
沉思片刻,木樨深深叹了一口气。
“万物终有归处,阿满会永远记得你的。”
木圆子终于情绪崩溃,决堤的痛苦在空气中蔓延,喉间溢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进白猫残影里,绣布渐渐融进了虚空之中。
弥满伸手抓住了它。
任由木圆子发泄情绪良久,木樨扭头看向桂花树思索片刻,终是回屋取了个木盒出来,递给木圆子。
“用长青盒装吧,或许阿满可以一直保持原样。”
木圆子此刻已经无法分心关注木盒上的图纹了,自然也想不到阿婆竟把传家宝拿出来埋葬一只白猫。
她双眼赤红地接过木盒,臂弯里的白猫歪在她怀里,毫无温度。
弥满看着木圆子把那白猫残影收进一个看起来像是古董的木盒里,埋进了雪猫旁的那棵桂花树下。
她跪坐在那个小小坟包前,直到再也哭不出声音。
弥满轻轻叹了口气,木圆子耳尖微动,猛地睁大了双眼,左右四顾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