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赵力桃的眼睛太多，只有语焉不详的表述才不会被戳破。”汪溯眉头紧蹙，接过云添的纸笔刷刷写了起来，“但我也觉得事情不对，按理说八点钟的走访，秘书六点多钟就要接到部长了，怎么会事发一个多小时才匆匆忙忙改口？”

云添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惊呆了：“赵部长失踪了？”

“对。”汪溯把纸笔递回她的眼前，上面是赵力桃的生辰八字，“找找看。”

“收到。”云添看了眼那行八字，用手机翻出赵力桃的照片。

“不是……”沈镜川喘了口气，他这人虽然喝酒不上脸，但压力却上脸极快，整个人的皮肤都有点发红了，声音也简直是从牙齿间挤出来一般，“真的假的，赵力桃这人的性格就是个工作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离岗，又不是那群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老头子，打死我也不相信这事儿是合理的。就是失踪了啊！”

汪溯盯着他：“我知道，你冷静点。出这事上面肯定也不愿意看到，说不定过一会儿就找到了。”

沈镜川叹了口气：“你别安慰我了，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肯定没那么简单。”

他看了眼时间，现在快九点了。距离秘书报告赵力桃失踪的消息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却仍然没有任何好消息传来——几人心里都很清楚，失踪这种事，每一分一秒都很关键，时间越是往后拖，事态的发展往往就会越糟糕。在过往的实践中，这几乎已成了颠扑不破的真理了。

对一个正部级领导而言，失踪满24小时才能报案的规定其实并不适用，再这样下去，很快就要惊动整个市局了。

……开什么玩笑啊，全国级别的大会前夕，在隍门市闹出这种事情来？

“局长。”云添突然睁开眼，出了声。

汪溯和沈镜川齐齐回过头，看着她。

云添猛地抬头看他们，目光平静，笃定道：“在市中心。”

“市中心？”沈镜川追问道，“具体是哪儿，能定位吗？”

“不能。”云添指向窗外，“现在市中心的焏非常、非常混乱，所有人都混合在了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她望着汪溯，字句清晰，“我的直觉是——夜莺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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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多年，半个世纪。说短不短，看看这幢幢高楼拔地而起，这街道从狭窄颠簸到宽敞平整，车水马龙的繁华在这座城市中生根发芽，拉出一条漂亮至极的经济腾飞线；但说长却又不算长，毕竟，虽然那么雷厉风行的几刀曾经劈溅出了骇人的鲜血，但恶臭的脓疮永远都会再次滋生，任何事情，其实都没能得到过实质性的改变。

她算一名悲观主义者吗？赵力桃并不清楚。在她这个位置上，用这些标签化的词语来自我定义，本身就是一种很幼稚的行为，可她还是时不时想起叶千桦的那句评价——“您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

当时她并没有生气，而是平和地询问对方，叶局长，你认为什么样的观念才算不悲观？

叶千桦昂首挺胸地站在办公桌前，头颅微微低垂，双眼非常闪亮。她说，赵部长，我知道你们内部暗斗凶狠，无数人只是把这些位置当作权力的跳板，嘴上说着什么什么主义，其实连自己也不相信。他们有的想害您，有的想拉拢您，把您搞得烦不胜烦，才感到这么疲惫。

但我相信。她说。我相信事在人为，只要还有人在努力，世界的天平一定会倒向正义的那一方，这就不算悲观。

——即使你的努力，在更长的时间轴上来看，可能只是徒劳吗？

在人类的历史上，没有任何一句话、一个行为是徒劳的。

——你太天真了，叶局长。

我倒觉得，天真和赤子之心是区别的。

是啊，叶千桦就是这样一个胆大包天的人，除了她，没有哪个来汇报工作的下属敢在这儿跟她这么讲话。纵然她叫叶千桦不要多管闲事，那家伙也从来就当放屁，根本不会听进脑子里。

或许正因如此，时至今日，赵力桃才仍然无法忘记这段对话——而她无法忘记的另一个原因，是就在这段对话结束后，叶千桦立刻掏出了一份报告，恭敬地递到她的面前。

“夜莺商场的地下有一个正在孕育的怪物。”年轻的叶千桦冷静地说道，“它的诞生需要精心计算过的城市规划。据我所知，统筹那部分工作的领导——和您很不对付。”

沉默。

“如果您按计划向上提拔，到了您上去的那个时间，这个地生胎会正好发育完成。它可能会被任何人利用，制造出惊天动地的灾难。到了那时，全部的责任都会归到您的头上。”

赵力桃盯着它。仍旧是沉默。

“如果我‘天真’的正义观令您感到可笑，那么，容我世俗地来说，”叶千桦凝望着她的眼睛，“为了我们的仕途着想，这次，必须接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