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孙天海从没这么长时间不接他电话，孙继扬心中隐约有些不安：“我再想想办法吧。”

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去开证明显然有些强人所难，最后孙继扬还是求助了梁从品，让他帮忙跑政审的手续。

好在政审进展还比较顺利，孙继扬心中的大石头暂时落了地。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来天，富阳的天气已经比较热了，但环城路上树荫浓郁，行人也少，孙继扬自行车骑得飞快，载着于毛毛来“漂亮院子”吃饭。

两人这段时间一直在滨河雅苑吃饭，于毛毛早就想来漂亮院子了，他在车后面张开双手迎着风，这次他和孙继扬考得都很不错，让他心里很放松。

感情很稳定，成绩很稳定，也没有什么障碍和困难，感觉这一路上的风都是甜的。

快要骑到家时，远远就看见门口停了一辆警车。

孙继扬心中一跳，这些天一直萦绕在心中的不安在此时更加明显了。

“你在院子里看看鱼，先别进屋。”

把自行车在院里停好后，安顿好于毛毛后，孙继扬忐忑地进了屋。

客厅里氛围有些严肃，三名警察正坐在沙发上盘问孙老爷子，黄阿姨躲在厨房不敢出来。孙继扬推门进来，几个人听见声响，齐齐扭头看过去。

孙老爷子见他突然回来了，急得当即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孙继扬跟前，使劲把他往外推。

“你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我这里忙着，没空照顾你，你先回家去吧。”

孙继扬看着爷爷苍白慌张的脸，站在原地动不了。从小到大，爷爷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他都是乐呵呵的，从来没赶过他。

孙继扬心提到了嗓子眼，气道像是被堵住了，呼吸快要凝滞。他紧盯着沙发上坐着的几个警察，怕他们带来噩耗，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名年长的警察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孙继扬，对他的身份大概有了个判断，问道：“你是谁？”

孙老爷子推不动孙继扬，就把他挡在身后，跟警察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就是个学生，还上高中呢，下个月就要高考……”

警察并没有听老人家介绍，直接看着孙继扬问道：“孙天海是你什么人？”

“是我爸。”

孙继扬凝视着警察的脸，想从他们的表情中判断出孙天海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害怕警察带来孙天海发生意外的消息。

杨昱爸妈的事情，在他们心中都烙下了深深的不安，让他们如惊弓之鸟一般，不知道意外哪天会突然降临到身边人的身上。

警察问道：“知不知道你爸在哪里？”

“……”孙继扬摇了摇头。

警察又问：“他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没有，我一直打不通他电话。”孙继扬悄悄松了一口气，警察这样问，至少说明，孙天海还活着。

警察又让孙继扬当场给孙天海打去电话，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冰冷的已关机的女声，才没再为难他，转头又跟孙老爷子告辞。

“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他的厂子出了这么大的安全生产事故，他得负刑事责任和民事责任。”

“事情再难处理也得处理，他越是躲着，越耽误事情处理。”

“你们如果能联系上他，第一时间通知我们，也劝劝他，受伤的人正在医院等着医药费，遇难者家属情绪也很激动，再耽误肯定得出大事。”

祖孙俩送警察出门，有个警察看着孙家气派的大院子说：“你们这院子是修的挺好，可在矿上干活的都是些苦命人。但凡家里有点门道的，谁也不会去干那些卖命的活。”

孙继扬听着警察的话感到一阵无端的愤怒，像是在说他家的院子都是用别人的血肉垒起来的一样。

这是他们家祖院，是他太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可确实是孙天海修的，家里的一切开销，他和爷爷的生活，都是孙天海一点一滴拼出来的。

无论他爸做了什么，总归是为了这个家。

送走警察后，于毛毛也跟着进了屋。

眼见今天是彻底瞒不住了，孙老爷子终于告诉孙继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星期前，孙天海在外县的矿山，因违规操作爆炸了。

现场非常惨烈，五人死亡，八人重伤。

一开始孙天海并没有跑，也是积极地稳控现场，把伤者都送医院，还垫了不少的医药费。也承诺地好好的，答应先垫付当前医药费和丧葬费，后续的赔偿加罚款再和受害人家属商议。

可出事的第二天，孙天海失踪了，连带着厂里的会计也跑了，等查公司的账，才发现账上早没钱了。

警察找不到孙天海，来孙家大院的目的主要是想问问孙老爷子，知不知道孙天海的下落。

可孙老爷子也联系不上孙天海了。

孙老爷子深深叹了口气，“本来高考前不想让你知道的，这些事也不是你个孩子该操心的，吃了饭你先回学校吧，好好准备高考。”

孙继扬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问道：“要赔多少钱？我爸会坐牢吗？”

“应该得有大几百万吧，坐牢……”孙老爷子说不下去了，他都七十多岁了，真的接受不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去坐牢。

孙继扬：“公司账上没钱赔吗？”

“这两年生意不好做，你爸赔进去不少，账上早没钱了。”孙老爷子拍拍孙子的肩膀，“你别操心这些，家里还有钱，爷爷都给你攒着呢。”

孙继扬看着老爷子愁容满面的样子，心里难受得要命——他爷爷明明早就知道出事了，却还在自己面前装作无事发生。

他爸也是，明明这两年生意经营得很困难，孙继扬都好几次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沉默地抽烟，却还是什么都不表露出来。

孙继扬感到很无力，他总觉得自己已经长成个男子汉了，结果家里遇上难事还是会被隐瞒。

像是一只懵懂的雏崽一样，被大人保护在金字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