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良那位朋友,是无道之人,而段良,也随他入了无道。”
说到此处,周扬稍稍顿住,悠悠叹上一口气,望着窗外翻滚的浓白。
江风沾着雾气从两侧窗间穿过,呼啸中藏着细微的异样声响。
“段良被藏锋门除了名,大家提起他,都说他是无可救药的疯子。可这些年我时常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立刻去告知门主,而是和他好好聊一聊,他是否就不会放那把火,是否就不会离开藏锋门,是否会从此改过自新,是否……不会恨我。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追查无道,想知道段良的下落,想知道,当年我的所作所为,到底导致了怎样的结果。”
姜辽不知该如何回应周扬的沉痛追忆,只能干巴巴地问:“如今段良已死,你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报仇。我要找到当年那个蛊惑他的‘朋友’,让他知道……”
“呀,原来堂堂周少主,还有这样的过往啊。我还以为你只是个讨人厌的尖酸刻薄鬼,没想到居然如此重情义,真是人不可貌相。”
江赊月不知何时凑了上来,径自打断周扬,笑嘻嘻地揶揄着。
“没把你的脚也捆起来是我的失误。”周扬乜她一眼,没好气道,“想不到你还有偷听墙根的癖好。”
“我好心好意想帮你,你却诬陷我偷听。好心当驴肝肺,真叫人寒心!”江赊月语气似是嗔怒,脸上却挂着没心没肺的笑。
“你帮我?你能帮到我什么,去大雾里练轻功?”周扬讥刺道,再次展开折扇。
“周少主这张嘴,没少在外树敌吧?”江赊月没计较周扬见缝插针的冷嘲热讽,朝着船舱扬了扬下巴,“我刚发现,这船上除了我,还有一个‘无道’。他知道的,想来比我要多。”
“谁?”姜辽和周扬异口同声。
“告诉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白讨没趣的事儿,我才不干呢!”
江赊月偏不回答,故意吊着他们胃口,耸耸肩,转身就往船舱内走。
二人回过身便要去追,这才发觉,江雾竟已漫入船舱。
雾气如同活物,蠕动着,贴着舱壁渗入每个缝隙,视线中缭绕着一片白茫茫,除了幢幢人影,什么也看不清晰。
姜辽停下脚步,下意识摸向背后锈刀。
湿冷的腥气顺着呼吸呛入肺腑,砭骨寒意钻入身体。几乎是出于本能,姜辽屏住了呼吸。
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水波朝这艘船靠近。
整条卞江都像是被某种庞然之物翻搅着,每一次潮涌,都是祂的厚重吐息。
江面不再安定。
浪涌一阵高过一阵,将飘摇船只推向水面最高处,又猛然坠回。船板不堪重负,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桅杆被风浪拦腰折断,半截浸入江中,浮浮沉沉。
狂风呼啸,如鬼鸣泣。
乘客们随着船体东倒西歪,惊惧之下,反而出奇地安静,没人大喊大叫,连那个四五岁大的小童都噤了声。
死寂之下,只有恐慌肆意蔓延。
“只是寻常风浪,都别慌!”
船老大粗声粗气地喝了一嗓子。他抓起一根缆绳,试图把疯转不停的舵盘固定住,可绳结刚打上,便“啪”一声断裂。
“不……它来了……”
赵庆颤抖的声音从雾里传来,他似乎正在船内奔跑,飘忽的哭腔传遍每个角落。
“龙王……是龙王来收祭品了!”
赵庆的哭嚎给了所有人一个宣泄情绪的开端,有他打破这阵死寂,船内再次混乱起来。
姜辽握着刀,在剧烈颠簸中稳住身形。盈天的叫喊皆往耳中钻来,吵得他头昏脑涨。他试图在涌动的人群中寻找某个不同寻常的存在,可大雾之中,一切都无从分辨。
船内除了江赊月,还有一个“无道”。
会是谁?
“姜公子,你在想什么?”
正要回头去寻周扬,后者已自己找上前来,用扇柄轻敲了敲姜辽的肩,站至他的身侧,望着绰绰人影。
“你在想什么,我就在想什么。敌明我暗,可不是好事。”姜辽转头看向他,姑且认同了“盟友”一说,询问道,“周少主,你对‘无道’了解多少?”
周扬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了解的并不算多。只知道这群人都是目无王法的疯子,为非作歹的恶徒。
“按理说,这种无恶不作的组织早该臭名昭著了,可偏偏江湖中鲜少有他们的消息。我花了重金购买无道的情报,也仅仅打探到江洋大盗‘鬼不觉’是其中一员,这才四处寻她。偏她是只狡猾的狐狸,什么有用的也不肯说。”
“天底下没有撬不开的口,只看你有没有用上合适的手段。”正说着,背后传来一道低沉声音,似是嗤笑了一声,“你们若是问不出名堂,我可以支你们几招。对付这种人,我倒是有不少方法。”
两人回头,只见身后悄无声息立着个中年男人。个头不高,身形魁梧,身着布衫,腰系革带,面容隐在白雾中,看得不甚清晰。
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二人交换了眼神,周扬率先发问:
“敢问阁下是?”
“鄙人韩谅。”
对方拱拱手,右手食指的位置空空荡荡,只剩下个如肉瘤般的圆滑旧疤。
“原来是韩恕之前辈,失敬失敬!”周扬听到这二字,顿时合上扇子,别回腰间,收起一贯的傲慢做派,郑重作揖道,“晚辈藏锋门弟子周扬,还请前辈多指教。”
“原来是周世侄,十年未见,我竟认不出来了。令尊身体可还好?”
“家父身体无恙,时常同我念叨,想同前辈你再聚一次呢!”
周扬和韩谅二人寒暄的工夫,姜辽也总算想起了韩谅的身份。
前任按狱司司正,经手过无数朝廷大案,惩治过无数贪官恶吏,从不徇私,算得上公正廉明。
然而这位铁面无私的朝廷命官,却有个令人诟病之处,审讯案犯时常常动用酷刑。无论何人落到他手上,都会落得个体无完肤生不如死的下场,因而得了个“按狱阎罗”的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