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不知因何缘故,韩谅在风头最盛时辞了官,自断一指,归隐江湖。
辞官归隐后,他非但没有销声匿迹,反而凭一身拳法,在江湖中闯出了个如雷贯耳的新名号,“九指阎罗”。
没想到此人竟会出现在船上。
虽说不愿与韩谅打交道,但毕竟人已到了面前,断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姜辽便也抱了抱拳:“晚辈……”
“姜尘远。”姜辽还未来得及自报家门,韩谅倒先叫出了他的名字,“方才与卓英那小子闲谈时,已听他提过你的事迹,便想来瞧一瞧,果然是个仪表不凡的后生。”
原来韩谅就是范卓英他们在船上遇到的那位旧识。这两人倒也有能耐,居然能结识到这等人物。
“前辈过奖。”姜辽虚与委蛇地应付道,抬眼朝他看去。
一阵凉风从船尾灌入,带着江水的腥冷穿船而过,弥漫的白雾被风卷动,渐渐涌出船舱,那模糊不清的人影,也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姜辽看到了韩谅的眼睛。
那是双极为普通的三角眼,瞳孔漆黑幽深,却有两点精光蓄在其中,暗藏锋芒。
这双眼睛……
虽带着几分客气的笑,然而内里锐利的审视几乎要将他层层剥开,本能的畏惧使姜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心头无来由地一颤。
他确信自己从未与韩谅打过交道,可这双眼睛,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他试图从模糊的记忆中抓住什么,可脑中只余下虚无。
在头隐隐作痛的同时,他的胃部也突然一阵痉挛,紧接着,剧痛从心口蔓延开来,袭遍全身。
“呃……”
姜辽不由半跪下来,蜷起身子。
“姜公子,你怎么了?”周扬俯身问。
“无妨,我……”
姜辽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抬起头,未说完,一口血从口中喷出,其间夹杂着几缕暗红色絮状物。分明与血液颜色相近,却格外醒目。
定睛一看,竟是拟情花的花瓣。
这玩意,居然当真还残留在自己体内?
“你这是受了内伤?”韩谅不明所以,关切问道,一眼瞧见这摊鲜血上漂浮着的奇怪红絮,便又上前几分,弯腰查看,“这又是何物……”
“啊!”
恰在此时,船内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打断了韩谅的话。
韩谅和周扬都被这阵动静吸引,趁他们回头察看的工夫,姜辽摇摇晃晃站起身,踩上那摊血,用鞋尖将那纸絮碾碎。
随后,他强压下脏腑的痛楚,也循声向船舱内看去。
靠近船舱正中的过道上,有一人忽然直挺挺倒伏在地。
看装束,正是先前那和船老大抢舵盘的行商。
“我什么都没干啊,他自己摔的!”
离行商最近的是个矮胖货郎,发觉众人的目光皆落到他身边,赶忙摆摆手撇清关系,随后才想起低头察看行商的情况。
“哎,这位兄弟,你没事吧?”
“兄弟?你说句话?”
见行商没反应,矮胖货郎伸出脚,试探性地轻轻踢了踢趴在地上的行商,却未收获任何回应。
“让一让,都让一让!”
范卓英觉出异常,从座位处冲过来,拨开凑上前来围观的人群,挤到行商身旁。
“卓英,不要掺和……”
谢逢跟过去,想把范卓英拉开,却晚了一步。后者已扳住行商的肩膀,将他翻了过来。
“哎呦喂!”
矮胖货郎凑过去一瞧,当即倒吸一口冷气,险些没晕过去。
行商的脸扭曲着,双目圆睁,表情因极度的恐惧而变了形。
青紫色的双唇大张着,嘴角一行发乌的血悬在下颌,将落未落,无声的惨叫声被永远凝固在喉咙里。
范卓英伸手探了探鼻息,起身摇头道:
“他没气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吸气声,离得近的人都让远了些。妇人下意识用手遮住自家孩子的眼睛。
晏守微见了,也想给阿黍挡一挡视线,谁想这小丫头倒是不怕死人,反而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早抻长了脖子往那里打量,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不知道他兜里还有没有钱呢?”
“怎么会没气了?刚刚他从这里走过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啊,只是摔了一跤,怎么就……死了?”
货郎喃喃道,已然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大抵是嫌晦气,也抱着自己的包袱往旁边的位置挪了挪,却又好奇,斜着眼睛往那里觑。
“祭品……这是第二个祭品……”赵庆也看到了尸体,他蜷在晏守微脚边,牙齿啃咬着指甲,焦躁不安地念叨起来。
“刚才那么大的雾,那么大的风浪,一定是龙王来过了。这个人,一定就是龙王亲自挑选的祭品……”
赵松这次没反驳他。
这位常年漂泊江上的船老大被接二连三的事件扰得焦头烂额,他从船尾挤到人群间,沉默地看着船上的尸体,面色铁青,却又无计可施。
他扭头望向窗外,船舱内的雾散了大半,可江面上却依旧是漫无边际的灰白,灰白之下,是层层涌动的黑色江潮。
龙王……当真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