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身影从麦浪后面慢慢走了出来,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体态微丰,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腰间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储物袋和乾坤囊,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他的脸圆圆的,眼尾下垂,笑起来嘴角咧得很开,像个慈眉善目的老账房。他一边走,一边朝众人拱手作揖,声音又软又和气:“几位仙客,远道而来,辛苦了辛苦了,老朽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几件捡来的小玩意儿,几位不嫌弃,拿去把玩把玩。”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的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几颗灵气四溢的夜明珠,在掌心滚了一圈,发出温润的光,几把寒光闪闪的短剑,剑身上刻着精致的符文,还有几株极品的人参,根须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药香扑鼻。
他把这些东西捧在手里,笑眯眯地递向众人:“来来来,见者有份,见者有份。”
众人盯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然后被拉进了一段记忆之中。
她们看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年轻女子站在一箱箱嫁妆前,这个男人弯着腰,搓着手,客客气气地说:“公主殿下放心,东西都在库房妥妥当当收着呢。”
沈祥,孤幽国礼部五品主事,管红白喜事迎来送往,孟念歌嫁到孤幽国的时候,所有嫁妆都是经他的手清点入库的。
孟念歌的记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模糊,破碎,但有些东西反而格外清晰。她记得那对羊脂玉镯的触感,戴在手腕上的凉意,她记得那几匹云锦的颜色,有一匹是雨过天青的,她特别喜欢,她记得那把犀角梳,后来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不见了,沈祥每次都说“在库房收着呢”。
那些都是夜凌羽亲自为她准备的东西,她每天都在想夜凌羽,每天都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被送到这个冷冰冰的地方来。
“都拿走了。”何音希睁开眼,声音很轻:“一件都没留下。”
沈祥站在麦田深处,听见了这句话,说道:“老朽替公主保管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了,那些东西放在那里也是落灰,老朽拿去用用怎么了?”
“怎么了?”何音希看着他:“你把那些东西卖了,换了银子,在老家置了几百亩良田,她死了,你把最后那点值钱东西也卷走了。”
沈祥索性撕破了脸:“是!老朽拿了!她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嫁到孤幽来就注定活不长,那些东西不拿白不拿!老朽替她收着,总比被别人抢了强!”
孟念歌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嫁妆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辛以初站在她旁边,把剑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把她心里那股快要涌出来的东西稳稳地压住了。
沈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仙客既然都知道了,那老朽也就不装了,老朽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喜欢攒东西,这阵里的东西,都是老朽辛苦攒的,几位要是想离开此阵,可以,把你们身上的东西留下。”
他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掌心朝上:“那把剑,那个棋罐,还有那个小丫头身上的令牌,交出来,老朽放你们走。”
辛以初冷笑一声,长剑一震,金光从剑身涌出:“你过来拿啊。”
沈祥不再废话,猛地一跺脚。
整片肥沃的泥土瞬间翻涌起来,金灿灿的麦田化作无数黄色的泥手,从地底伸出,疯狂地朝着众人抓去。那些泥手有大有小,大的如车轮,小的如手指,密密麻麻从地面涌出来,每只手上都裹着细碎的灵器碎片和丹药残渣。
辛以初提剑斩断几只泥手,断口处流出黏稠的黄色泥浆,落地之后又迅速凝成新的泥手,越斩越多,越斩越快。
绯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样没用,它自己会再生!”
辛以初收剑退了一步,将何音希护在身后,那些泥手没再追过来,而是在她们周围形成了一个圈,缓缓蠕动着,像是在等她们犯错。
绯梧道:“我用那小鬼的阴火试试。”
辛以初看着她,目光沉静,点了点头。
绯梧从棋罐中取出那团金红色的午火,火团在她掌心跳动,热浪扑在脸上,周围的黄色泥手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未土本就藏火。”绯梧说:“午火入未土,烧起来比别处快十倍,他贪的东西越多,烧得就越猛。”
沈祥看见那团火,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尖了起来:“别烧!我放你们离开就是了。”
绯梧没有理他,将午火往地上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