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的老婆子不错眼地盯着程蝶,说话间蛀牙裸露,“姑娘你找谁?什么事?”
其余人竖起耳朵。
小镇生活单调,开车卖货的来一趟,到晚上各家各户大门闭上,都要将其作为谈资,聊上两句,更别提没见过的漂亮姑娘。
程蝶仗着听不懂方言,浅笑道:“听不懂。”
有普通话稍好点的中年人将话重复一遍。
程蝶有意忽视,快速锁定吴芳,和她搭上话。
她笑得标准,镇子居民觉得像电视里的主持人来到身边,说话音也好听。
“阿姨,可以回家吃饭了吗?”
吴芳穿着粉白衬衫,化纤料子轻薄,领口发松起皱。
她眼神窘迫,脸颊残留吵架涌上的气血。
心里乱糟糟的,憋出一句普通话,“等我两分钟。”
视线慌忙从程蝶身上离开,转向同桌打牌的人。
“不打了,把钱算下。”
镇子不大,街坊四邻抬头不见低头见,除非结深仇,老死不相往来,随口打探别家长短是人情。
同桌的人一边掏钱,一边问,“吴芳,她是你家什么亲戚呀?以前咋从没见过。”
“对呀,十里八乡没见过。”老婆子挤上来。
她嘴里问吴芳,眼睛还瞅着程蝶,叭叭道:“结婚了吗?吴芳你还记得我家侄子吗?在城里送快递,一个月能挣四五千。”
说着说着她伸手去拉程蝶,想让姑娘靠近,她好好看看她。
吴芳当即皱眉,挡开她的手。
她没有回答她们的问题,回了一个,等着她的就是源源不断地打听。
她也不喜欢她们看程蝶的眼神。
即便她不想承认,事实摆在眼前。
她们都是烂泥里的人,而程蝶是向外开的花,她不该陷进镇上的鸡毛闲话里。
“家里来客,赶紧算账,我要回家。”
吴芳吊着脸敷衍众人的询问,面对刚吵完嘴仗的老头子,算完钱也没追讨口头便宜。
程蝶看她从容不迫打发熟人,转向自己时却收着肩膀,目光闪烁。
“走,可以回去了。”
程蝶点头,随她走出乌烟瘴气的牌馆。
镇子主要街道成十字型,是山里人慢慢迁下来,顺着路起屋建房。
吴芳家就在街上,是结婚时婆家买的,两层小楼,门前车来车往,屋后是自留菜地。
门前拢着一块坪,紧挨房子的一侧浇了水泥。
水泥地扫得干净,坪上架着竹竿,一端挂着几件衣服,另一端悬着竹匾,里头晒着辣椒、萝卜。
她们到时堂屋里没人,门敞开着。
程蝶的视线扫过通敞的堂屋。
靠里侧摆着长柜,柜上码着腌菜坛,朝外是整齐的老式木桌椅,表面擦得清爽。
吴芳有心打破沉默,向她介绍。
“家里都是你叔叔收拾的,地里菜也是他种,晚上他炒菜你好好尝尝,味道不错。”
她带程蝶穿过堂屋,路过通往二楼的楼梯,来到厨房。
厨房靠窗位置保留柴火灶,灶膛里红光跃动,灶上铁锅冒白气。
透过厨房门窗可以看到男人。
菜畦里,赵磊成正弯腰拔草,他佝偻背,还是能看出他个子很高。
暮色将尽,渗进厨房的光线沉得发暗。
吴芳摁下电灯开关,走到后门喊。
“回来做饭,人回来了。”
她声音不大,胜在屋后安宁,够人听见。
赵磊成闻声直起身,抬眼望去。
他看见灶屋泄出明亮白光,一路铺到菜畦,青葱被映得青嫩。
再定睛,屋里前后站立两道身影。
年轻的那道身影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落落大方,是城里富贵人家养出的姑娘模样。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应了声,“就来。”
和程蝶打过招呼,赵磊成洗手烧菜,吴芳就坐在小杌子上添柴。
肉是早晨赶集买的土猪肉,灶上熬了半小时,收尾只需简单调味。
开锅刹那肉香扑鼻,混着柴火特有的烟火味,整个厨房浸在诱人肉香里。
赵磊成洒下一把新鲜小葱,搅拌均匀,随后舀出满当当的肉盛至斗碗。
把碗端到灶屋的小圆桌上,抽出筷子,拉开椅子。
转向程蝶的目光软和简单,他的普通话很流畅。
“赶一天路饿了吧,先吃点垫两口,我再炒两个菜。”
吴芳将锅里剩下的肉舀到海碗里,附和,“对,你先吃,他炒菜很快,菜马上就齐了。”
程蝶看碗里堆尖的肉,估摸着吃完就不用吃饭了。
她摇头,“等你们一起吃,飞机上吃过现在没怎么饿。”
赵磊成点点头,“也好,刚出锅太烫,放凉些好。”
他担心她在灶屋守着无趣,望向吴芳。
“房间我都收拾好了,你带她上去规整规整行李,看看还需要什么。”
吴芳见到程蝶就是两手空空,哪有什么行李。
赵磊成不说她压根没注意到。
提高声音着急忙慌问程蝶,“你行李在哪?落车上了吗?”
张县不是大城市,东西落车上,那就是属于司机的。
她预想程蝶带的东西价值不低,心底瞬间涌上可惜感。
下一秒程蝶的话让她愣住。
“我没带行李,”程蝶停顿,“要感受这边的生活,我觉得什么都不拿比较好。”
视线依次扫过两人,“我用妹妹的,或者明天去镇上买她会用的就好。”
在基因检查报告出来后,证实两家孩子养错了,程蝶就牵头提议,和赵欢体验彼此的错位人生。
去置身本该属于自己的生活环境,了解各自的亲生母父。
等真切看清两段人生究竟差了多少后,再来判断这件荒唐事,商量后续的安排。
而不是一开始就感情用事,任由她占了便宜。
程蝶神色沉静,吴芳被她瞧得心虚。
她往锅里舀水,洗刷起来显得忙碌,“对,你说得对,明天去买,今晚先将就下。”
她不常干家务事,只顾着用铲子搅动水,锅边灶台溅湿。
赵磊成移到她身边,取下炊帚,“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