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寄简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妈,您眼神真好。"
"废话,"苏晚晴得意,"那孩子戴了十年了。哎,妈问你,网上那些话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啊。你爸要替你下场吵架,被我按住了。"
风远航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我那是讲道理……"
"你歇着吧。"
许慧兰那边倒是没提热搜,只在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小风,你们俩好好的。外头说什么,随他们去。"
风寄简握着手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两家人,没有一个问"你们是什么关系",全都绕开那三个字,只问他们好不好。
可即便有这么多人帮着打掩护,风寄简盯着那条被顶上热评的留言,后背还是有点发凉。网友的好奇心一旦被点着,光靠瞒,是瞒不了太久的。
第四天,风向开始有点不对了。
先是几个营销号下场,把那三秒钟翻来覆去地炒,标题一个比一个离谱:《百万美食博主深夜秘会神秘人》《手的主人身份大起底》。然后,风寄简的私信箱里开始混进一些奇怪的东西。
有个自称"业内人士"的ID发来消息:"风哥,你那位的信息,我们这里有渠道。合作一下?价钱好说。"
他没回,拉黑了。
又有一个小号连发十几条:"你不公开就是有鬼""靠人设吸粉""做饭是假,炒CP是真"。
风寄简一条都没理。可那天晚上收工,他在工作室多坐了一个小时,把评论区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支持的声音是绝大多数,可那些刺耳的声音像米饭里的沙子,不多,但硌牙。
阿玫看他脸色不对,泡了杯茶过来:"风哥,要不咱关两天评论区?"
"不关,"风寄简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跟认输似的。阿玫,你说,我要是真把他公开了,会怎么样?"
阿玫想了想:"粉丝这边,九成九是祝福。剩下那点儿杂音,哪儿都有,躲不掉的。关键是——贺大夫那边,医院那边,受得了吗?"
这才是问题的根子。他第一次意识到,藏了十年的那个人,一旦站到光底下,要面对的不只是祝福。
他也第一次开始想,等那一天真的来了,他能不能保护好贺槿茂。那个人在手术室里救人的手,不该被放在热搜上任人评说。
第二天一早,常姐的电话跟着就来了:"小风,舆论有点热了。有个营销号在问价,想挖'手的主人'。姐帮你挡了,但是挡得了一时……"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风寄简沉默了一会儿:"姐,给我点时间。八月十六号,八月十六号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家里这边,贺槿茂的变化更明显。
从那天起,他练就了一身躲避镜头的本领。进门前先发消息:"在直播吗?"得到否定答复才掏钥匙。在家走动,永远先扫一眼相机在不在架上,红点亮不亮。
他的走位越来越讲究。厨房到卫生间要经过客厅,他就等直播间隙再走;阳台在镜头范围内,他就把晾衣服的时间改到了深夜;有一回风寄简在拍素材,他回来拿东西,全程猫着腰从沙发背后匍匐通过,一米九二的人,缩得只剩一个影子。
最绝的是那次,风寄简临时开直播,他听见动静,从厨房门口贴着墙根挪过去,走位之专业,堪比谍战片。
风寄简在镜头里憋笑憋得辛苦,下播以后笑倒在沙发上:"贺槿茂,你那是螃蟹吗?"
"有效就行。"
"你至于吗?"
"至于,"贺槿茂说得很认真,"你的事业是你一道菜一道菜做出来的,不能因为一只手上热搜。"
风寄简笑不出来了。这个人,永远把"他的事业"放在最前面,却把自己放在一个可以"绕开"的位置上。
那天夜里,两个人坐在客厅,开着一盏落地灯,正式谈了这件事。
"我算了算,"贺槿茂说,"你的直播固定周三,外景在周五,拍摄日我都可以晚回来或者住科室值班室……"
"打住,"风寄简打断他,"贺槿茂,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这是你家,你为了躲我的镜头,打算住值班室?"
"住值班室很正常,我们科……"
"不正常!"风寄简坐直了,"我问你,你躲镜头,是怕你自己被扒出来,还是怕我受影响?"
贺槿茂沉默了一会儿:"怕你受影响。"
"那我再问你,"风寄简盯着他,"如果有一天,真的被扒出来了,全网都知道'手的主人'是市一院骨科的贺槿茂,是个男的,跟我住在一起。你怕吗?"
落地灯的光很暗。贺槿茂坐在沙发另一端,脊背挺得很直,想了很久。
"我怕的不是这个,"他终于开口,"我怕的是,被扒出来的时候,我们俩的关系,还是一个说不清的关系。"
风寄简的心跳漏了一拍。
"网友扒出来,会问你,这是谁,"贺槿茂继续说,声音很稳,"你怎么介绍我?室友?发小?我不想让你在那个位置上,说不出一句理直气壮的话。"
"所以……"
"所以八月十六,"贺槿茂看着他,"等那个盒子打开。那之后,他们拍到什么,我都不用躲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楼下花园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那要是等不到八月十六呢?"风寄简问,"万一提前被扒出来……"
"那就提前,"贺槿茂说得很干脆,"风寄简,我不是要躲到八月十六。我是想,那句话应该在老槐树底下说,当着两家人,当着那两封信。这是我给自己定的章程。可要是真出了事,章程可以改,人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风寄简看着他。落地灯的光从侧后方打过来,这个人的轮廓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说话的时候眼睛直视着他,一眨不眨。
"行,"他说,"那就这么定了。不出事,八月十六;出了事,随时。反正横竖都是那句话。"
"横竖都是那句话。"贺槿茂重复了一遍,点了头。
"贺槿茂,"风寄简忽然笑了,眼眶有点热,"你知道吗,你这句话,比我听过的任何情话都像求婚。"
"不是求婚,"贺槿茂纠正,"求婚要有戒指。这是预告。"
风寄简把脸埋进抱枕里,笑得肩膀直抖。笑完了,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行。预告我收到了。正片,八月十六,老地方。"
"老地方。"
晚上,他洗完澡出来,看见冰箱上多了一张便利贴,是贺槿茂的字:
"以后直播的日子,在排班表上标一下。我绕开。"
风寄简盯着那张便利贴,忽然有点恼火,还有点说不清的委屈。他拿起笔,在下面刷刷写了几行字,贴回去:
"贺槿茂,这是你家。你不需要绕开任何东西。他们爱看就看,爱扒就扒。我没做亏心事,你也没有。再说了——"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点,然后接着写:
"你本来就是这个家的一部分。镜头拍不拍到,你都在。"
第二天早上,贺槿茂看见这张便利贴,在冰箱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好。那我从今天开始练习,不光用筷子出镜。"
风寄简看到这句的时候正在刷牙,一口牙膏沫差点喷出来。
练习出镜?这人什么意思?是打算哪天大大方方把脸露出来吗?
他含着牙刷,看着冰箱上那行字,忽然觉得,八月十六号那一天,比他想象的还要近了。
又一个周三,直播照常。
贺槿茂的"出镜练习"从后背开始了。直播中段,他下班回来,这回没躲,进门先冲厨房方向说了句"我回来了",然后光明正大地从镜头后面走了过去——全程只用后背出镜,宽肩,长腿,步伐稳健,三步,消失在卧室门口。
弹幕疯了:"后背!后背出镜了!""这个背影我可以看一年!""风哥你家那位是模特吗?!"
风寄简搅着锅里的汤,头也不回:"别看了别看了,后背也是非卖品。"
第二个周三,练习升级。贺槿茂出镜的路线从"镜头后面三步"变成了"去中岛拿水杯",全程五秒,侧脸入镜零点八秒。就这零点八秒,弹幕又盖了三百层楼,有人截了那一帧,说下颌线可以拿去给医学生当解剖教具。
"别截了下颌线了,"风寄简对着镜头叹气,"再截下去,下周他就该练正脸了,我这个厨房迟早变成他的红毯。"
弹幕一片"期待正脸""求正脸""正脸来了我随份子"。
下播以后,贺槿茂从房间出来,表情严肃地复盘:"今天走快了还是走慢了?"
"正好。"
"肩膀有没有太僵?"
"没有,很自然,"风寄简憋着笑,"贺槿茂,你见过哪个明星走红毯之前这么复盘的?"
"第一次,"贺槿茂说,"没经验。"
风寄简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他看着这个人认真复盘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这个在手术台上稳如泰山的人,正在用他最笨拙也最郑重的方式,一步一步,练习着走进他的世界。
那天晚上,他剪视频剪到一点半,破天荒地没有超时。剪的是下一期的素材,剪完,他鬼使神差地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0816"。
文件夹是空的。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往里面放东西。
先是那条雪夜送饭的视频,三秒摸保温桶的那两秒。然后是这些年他存下的所有素材:大学草坪上那两杯豆浆的照片、医院走廊里那半个白大褂背影、便利贴的特写、两副碗筷、老槐树、刻字、合影。
最后,他把镜头里所有出现过那只手的片段,一个一个剪进去。递筷子的、接保温桶的、在便利贴上写字的、冬天里替他拢围巾的。
剪完,他看了一遍成片。没有文案,没有配乐,就是二十八年。
看完他自己先坐在屏幕前安静了很久。进度条走完,黑屏,映出他自己的脸。他忽然觉得这条视频不该叫"最终篇",可想来想去,又想不出更合适的名字。就叫最终篇吧——不是结束的最终,是这些偷偷摸摸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他给这条还没发布的视频写了个标题,存进草稿箱:
《给一个人做的第N道菜:最终篇》。
发布日期那一栏,他填的是:八月十六日。
做完这一切,他关上电脑,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倒水。对面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那人明天有早班,睡了。
风寄简站在客厅里,捧着水杯,看着那扇门,在心里数了数日子。
还有不到两个月。
他把杯子洗了,回房,睡觉。这一觉睡得特别沉,梦里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底下埋着的铁盒子上,锁扣已经锈了,可他知道,里面那两封信,好好地躺着,一个字都没少。
离天亮还有五个小时。离八月十六,还有不到六十天。
十年都等过来了,这两个月,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