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那件事,表面上是翻篇了。
周一到周三,家里的节奏照旧。排班表照贴,汤照炖,便利贴照写。风寄简甚至做了两次糖醋排骨,每次都十分成功,好像在证明什么。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贺槿茂感觉得到。风寄简的笑容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壳,吃饭的时候话少了,剪片子的时间长了,有两次他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对面房间的门缝里还透着光。
最明显的是便利贴。以前风寄简一天能贴三四张,"汤在锅里""水果切好了""昨晚你打呼了",什么都往上写。这三天,冰箱上只多了两张,一张"饭在锅里",一张"碗我回来洗",干巴巴的,连个太阳都没画。
贺槿茂看着那两张没有太阳的便利贴,心里像压了块手术巾,闷,又不能说破。
周二晚上,他试着贴了一张回去:"今天的汤很好。"
第二天,风寄简在那张便利贴下面回了一行:"谢谢惠顾。"
四个字,客客气气,像回复外卖评价。贺槿茂站在冰箱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人心里别扭,别扭得有理。可这个别扭,他没法现在解开,解开的钥匙埋在四十厘米深的土里,还有五十多天才能挖出来。
他能做的只有等,和在那之前,把每一天的饭吃完,把每一天的碗洗好,把玄关的灯留好。
周三下午,贺槿茂刚下手术,护士站那边说有人给他打过电话。他看了眼手机,一个未接来电,是家里的。
准确地说,是许慧兰。而那个时候,风寄简的手机,正在客厅里响。
他在等一个时机。这个时机,周三下午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天贺槿茂在手术室,风寄简在家剪片,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许阿姨。
"小风啊,"许慧兰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热络,"忙不忙?"
"不忙,阿姨,您说。"
"阿姨就是问问,你们俩住一块儿,还习惯吧?槿茂那个人,闷是闷了点,毛病多不多?"
"不多不多,"风寄简笑着说,"他可好相处了,碗都抢着洗。"
"那就好,那就好。"许慧兰寒暄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小风,阿姨再问你个事。槿茂上礼拜去相亲了,你知道吗?"
风寄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知道。"
"他回来跟妈说,没相中,"许慧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妈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有放不下的人。小风,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啊?"
电话这头,风寄简坐在客厅里,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他却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
放不下的人。
贺槿茂有放不下的人。
而他不知道是谁。二十八年,他自以为知道这个人所有的秘密:口味清单、病历本上的字、备忘录的标题、衣柜顶上那些酱罐子。可现在,这个人心里装着一个"放不下的人",他连影子都没见过。
"小风?"
"阿姨,"风寄简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稳得陌生,"我也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
"这样啊,"许慧兰有点失望,又有点若有所思,"行,那阿姨不问了。你们好好的啊。"
挂了电话,风寄简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同一时刻,一千四百公里外的江州,许慧兰放下电话,在客厅里愣了半天神。
贺云山从阳台收衣服进来,看她那样,问:"怎么了?"
"老贺,"许慧兰慢慢地说,"槿茂说,他有放不下的人。"
"那小子总算肯说了。"
"我问小风知不知道是谁,小风说不知道,"许慧兰坐下来,眉头拧着,"你说怪不怪?他们俩那么好,槿茂心里有人,小风能不知道?"
贺云山把衣服叠好,看了自己老伴一眼,欲言又止。
"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贺云山说,"我就是忽然想起,槿茂高三那年,我跟他在这楼道里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贺云山慢悠悠地说,"闷头护人,叫自我感动。"
许慧兰没听懂。贺云山也不解释,拎着叠好的衣服进屋了,留下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放不下的人"和"小风能不知道"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天,忽然,她手里的毛线针停了。
"……老贺?"她冲着里屋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里屋传来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等着吧,快了。"
许慧兰坐在沙发上,毛线针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她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往回翻:槿茂大学四年,寒暑假回家,行李箱里永远塞着小风做的酱;住院医那年忙得一个月不回家,回来第一句问的是"小风最近忙不忙";今年视频,镜头里那间厨房,调料罐子码得比她自己的厨房还齐。
还有那些她以前没细想的事。槿茂高三那年,有段时间放学回来特别晚,说是补课,可她有一回撞见,那孩子在楼下长椅上坐着,对面是小风,两个人分一副耳机,头挨着头。她当时只当孩子贪玩。
"老贺,"她又冲里屋喊,声音有点发紧,"你说,要是真是……那个谁,你……"
里屋沉默了一会儿,贺云山的声音传出来,不紧不慢:"我早看出来了。你呢?"
许慧兰没答上来。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织了一半的毛衣——那是给小风织的,灰色的,针脚细密。她忽然发现,这件毛衣她织得心甘情愿,从来没觉得是给"别人家的孩子"织的。
"……我也没什么,"她最后说,捡起毛线针,"就是织完这件,得再织一件。"
风寄简下午去了工作室,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阿玫让他看剪好的片子,他看了三遍,问的还是同一个问题。大刘忍无可忍,把一罐冰可乐贴在他后颈上:"风哥!魂儿呢?"
"在呢。"
"在你个头,"大刘把可乐塞进他手里,"从下午来了你就这样。是不是贺大夫那事儿有后续了?"
风寄简捏着冰可乐,罐身上的水珠凉丝丝的。他忽然问:"刘哥,你说,如果有个人,认识了二十八年,忽然告诉你,他心里有个放不下的人……你会怎么办?"
"我?"大刘想了想,"我直接问,是谁。"
"问了呢?"
"问了不说?那这个人就值得等他把话说完的那天,"大刘看着他,"风哥,你们俩之间的事,我外人不多嘴。但是有一点我看得明白,贺大夫那个人,做什么都是有交代的。他既然跟你摊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他肯定备着呢,备得比谁都齐。"
风寄简没说话,把可乐拉开,灌了一口。
四点半,他提前收了工,绕路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排骨、鲈鱼、油麦菜,都是某人爱吃的。他一边挑一边想,自己这是干什么呢,心里堵得要死,手却诚实地挑着最新鲜的肋排。
大概这就是他这辈子的命。心里再乱,灶台不能乱。
晚上七点,贺槿茂下班回家,开门就闻到饭菜香。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风寄简在厨房里忙活,回头冲他笑:"回来了?洗手吃饭。"
一切都正常得过分。
饭桌上,风寄简给他夹菜,问他今天几台手术,病人怎么样,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贺槿茂却越来越觉得不对,这人今天的话太密了,密得像在掩饰什么。
饭吃到一半,风寄简放下筷子,忽然开口了。
"贺槿茂,今天阿姨给我打电话了。"
贺槿茂夹菜的手停了。
"她问我,"风寄简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你那个放不下的人,是谁。"
餐厅里安静下来。汤在砂锅里咕嘟了一声,又静下去。
贺槿茂放下筷子,坐直了。他知道这一刻会来,从答应相亲那天起就知道。他甚至应该感谢许慧兰这个电话,它把窗户纸戳出了一个洞,光漏进来了。
"我没相中。"他说。
"我知道,阿姨说了。"
"我跟她说,"贺槿茂看着风寄简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有放不下的人。"
"是谁?"
两个字,问得又快又急,像是忍了三天,终于忍不住了。
贺槿茂沉默着。
不是不想说。是那句话太重了,重到他必须用最好的方式、最好的时机交出去。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晚饭桌上,在四菜一汤中间,仓促地说出来,他不甘心。这个人等了二十八年,配得上一个更好的场面。
"贺槿茂,"风寄简往前倾了倾,声音放低,"咱们俩说好的,有话直说。高二那年,雨里,你自己说的。"
"我记得。"
"那你现在告诉我,"风寄简盯着他,"那个人,我认识吗?"
这个问题很刁钻。说认识,就等于承认是熟人圈子;说不认识,是撒谎。贺槿茂捏着筷子,在心里权衡了三秒,选了一个最诚实也最保守的答案:
"认识。"
风寄简的呼吸乱了一拍:"……很熟?"
"很熟。"
"多熟?"
贺槿茂看着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跟他更熟。"
风寄简的脸色变了变。这句话砸下来,像一块石头丢进深井,半天听不见响。他认识,很熟,全世界没人比贺槿茂更熟。这个范围小得可怕,小到他不敢往下想。
"以后告诉你。"贺槿茂说。
风寄简盯着他:"以后,是多久以后?"
"八月十六。"
"老槐树?"
"老槐树。"贺槿茂说,"风寄简,我欠你一个交代。不是欠你这一件事,是欠你很多年。八月十六,盒子打开,我把所有欠你的,一次还清。"
风寄简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这个人的眼睛他看了二十八年,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敷衍,只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郑重,又像是孤注一掷。
"行,"风寄简最后说,"八月十六。我等着。"
他重新拿起筷子,给贺槿茂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吃饭。菜凉了。"
那顿饭的后半场,气氛奇怪地松弛了下来。窗户纸没有捅破,但那个洞留下来了,光从洞里透过来,两个人都看见了,也都假装没看见。
饭后,贺槿茂洗碗,风寄简擦桌子。水槽的水声哗哗的,两个人都没说话。
"贺槿茂,"风寄简擦着桌子,忽然开口,"我问你最后一遍,就一个问题。"
"你问。"
"那个人,"风寄简的声音很平,"幸福吗?"
水声停了。贺槿茂转过身,手上还带着泡沫,看着他:"什么?"
"被你放不下,"风寄简说,"那个人,自己知道吗?幸福吗?"
贺槿茂看着这个人。灯光底下,风寄简垂着眼睛擦桌子,一遍一遍地擦同一块地方,擦得那块桌面都能照出人影了。
"知道一部分,"贺槿茂最后说,"幸福不幸福,我不知道。我还没敢问。"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问?"
"八月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