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谣的第二天,是拉锯的一天。
上午,常姐那边传来消息,星火传媒的皮下账号开始删帖了,删得很快,很专业,一看就是老手。律师那边说,删帖反而坐实了心虚,取证已经固定,跑不了。
可网上的风向没那么快转弯。黑子们换了打法,不再揪着二十万报价,开始抠字眼:"就算探店不收钱,他广告总收吧?装什么清高。""那个医生担保能说明什么?说不定两个人有什么利益关系。"
最恶心的一条评论,把"手的主人"和那条实名微博放在一起,阴阳怪气:"深夜递筷子,白天写担保,啧啧,这是什么关系啊。"
这条评论被截图转了几千次。
风寄简看到的时候,正在工作室开会。他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风哥?"阿玫小心地叫他。
"没事,"他放下手机,"继续。"
可他心里那根弦,被这条评论拨响了。骂他可以,骂贺槿茂不行。那个人在手术台上救人,不该被拖进这种脏水里。
那天下午,他照常录了一期视频,糖醋小排,该笑笑,该尝尝,一条过。大刘在镜头后面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风哥的笑没问题,可他知道,那层笑是贴上去的。弹幕倒是比平时更热闹,老粉们像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地刷"今天的小排看着就香",谁都没提热搜,一个字都没提。
收机器的时候,大刘状似无意地说:"风哥,这期小排,糖色比上次深了点。"
"是吗,"风寄简尝了一口,"没事,一样好吃。"
"我是说,"大刘看着他,"你心里的火,进锅了。"
风寄简没接话。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连锅都瞒不住。
收工的时候,常姐发来消息:鉴定结果明天下午出,律师函同步发出,平台那边已经有回音了。
风寄简回了个"好",回家,做饭,等门。
贺槿茂值夜班,晚饭是他一个人吃的。糖醋小排他一个人吃了两块,剩下的装了盒,放进冰箱,贴了张便利贴:"夜宵。——你的厨子。"
便利贴上的太阳,画得有气无力。
造谣的第二天晚上,风寄简失眠了。
鉴定结果要第二天下午才出,律师函在路上,店家的声援视频还在发酵,一切都有了眉目,可到了晚上,那些眉目就全都模糊了。黑暗里只剩下评论区那些话,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过。
十一点,他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十二点,他起来喝了杯水。一点,他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评论区,看了十分钟,关掉,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评论区里其实已经有反转的苗头了。那条实名微博被转了几万次,店家的视频一个接一个,可他就是忍不住去翻那些难听的。人就是这样,一百句好话里夹着一句坏话,眼睛偏偏盯着那一句。
他看到一条:"取关了。从他还是个小博主就关注,真情实感地喜欢过,现在只觉得自己瞎了眼。"
这条评论有一千多个赞。
风寄简盯着那一千多个赞,忽然特别想笑。真情实感。他的真情实感做了两百多期,人家的真情实感,就值九张假图。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得很快,快得他怀疑今晚又别想睡了。
两点,他放弃挣扎,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又翻出一包花生米,去了阳台。
拿啤酒的时候,他看见了那盒糖醋小排,便利贴上的太阳蔫头耷脑。他盯着看了两秒,把盒子往里推了推,没动它。那是给夜班的人留的。
关上冰箱门,他又看了一眼那张排班表。夜班那一栏,贺槿茂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预计凌晨三点下台,别等。"字是下午出门前补的。风寄简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抹平了。
阳台是朝东的,这个点看不见月亮,只有深深浅浅的夜色。他把两罐啤酒放在小桌上,想了想,又回去拿了一包纸巾——他自己也说不清拿纸巾干什么,好像预感到这个晚上会有点费眼泪。
初夏的夜里有点风。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拉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苦的。他其实不爱喝啤酒,嫌苦,可这种时候,好像就得喝点苦的才应景。
楼下的小区安安静静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他看着那些灯,想起白天掉的八万粉丝,想起美食节主办方那句"妥善处理",想起自己教两百多期做菜视频时的每一句话,每一句都被人翻出来重新审判。
远处的高架上还有零星的车,这个点还在路上跑的,多半都是赶夜路的人。他想,这城市里有多少个像自己一样睡不着的人呢。又有多少人,能等到一个半夜换班回家陪自己坐着的人。
"叮"的一声,很轻,是玄关的智能锁。
风寄简愣了一下。今天贺槿茂值夜班,按理说天亮才回来。
门开了,贺槿茂拎着包走进来,白大褂搭在臂弯里,一眼就看见了阳台上的人,和藤椅旁边小桌上的啤酒。
"怎么回来了?"风寄简问。
"手术取消了,换班,"贺槿茂换了鞋,走过来,"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全部的实话是:晚上十点,小陆在值班室刷手机,刷到那条阴阳怪气"深夜递筷子,白天写担保"的评论,犹豫了半天,还是给贺槿茂看了一眼。贺槿茂看完,沉默了一分钟,然后起身去找了同组的副主任医师,把后半夜的班换了出去。
小陆追在后面问:"贺老师,您这是……"
"回家,"贺槿茂说,"他一个人在家。"
"就……就为这个?"
贺槿茂看了他一眼:"小陆,你谈过恋爱吗?"
"没、没有……"
"那说了你也不懂,"他拎起包,"科里你盯着,有事打电话。"
小陆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拐进电梯,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低头把那条评论点了举报,又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原来铁树开花是这个样子的。
贺槿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罐喝了一口的啤酒,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切好的酱牛肉,还有一双筷子。
他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来,拉开桌上另一罐啤酒。
"你不是不喝酒吗?"
"陪你,"贺槿茂说,"夜班取消了,明天上午调休。"
风寄简看着他。这人白班连夜班连轴转了两天,眼睛里全是血丝,可他坐下来的姿势,稳稳当当的,像在自己家里的阳台上坐了半辈子。
"医生不是不让喝酒?"
"副主任医师偶尔可以,"贺槿茂喝了一口,皱了皱眉,"难喝。"
"难喝你还喝。"
"你买的,"贺槿茂说,"我得尝尝你失眠的时候喝的是什么味道。"
风寄简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就有点酸。他赶紧仰头喝了一大口,把那点酸压下去。
两个人就着一盘酱牛肉和一包花生米,在阳台上坐着,谁都没急着说话。夜风一阵一阵的,楼下不知谁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
"贺槿茂。"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风寄简晃着手里的啤酒罐,"做了七年,九张假图,八万粉丝就走了。他们前一天还在评论区叫我风哥,说被我的视频治愈,后一天就骂我是骗子。"
"那你觉得他们骂的是谁?"
"骂我啊。"
"不对,"贺槿茂说,"他们骂的是那九张图里的人。那个人不是你。等真相出来,他们骂的那个'风哥'就不存在了,他们会回来找你的。"
"那要是不回来呢?"
"不回来,"贺槿茂看着他,"你的菜还是那个味道。吃过的店,拍过的人,熬过的汤,一样都不会少。"
风寄简捏着啤酒罐,半天没说话。
"我还是难受,"他老实承认,"我知道你说得都对,可我就是难受。七年了,我把那些店当自己的店,把那些粉丝当自己家的人……"
"我知道。"
"你不懂,"风寄简苦笑,"你面对的是病人,病人不会昨天还谢谢你,今天就骂你。"
贺槿茂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去年有个病人,术前拉着我的手叫救命恩人,术后恢复不好,堵在科室门口骂我庸医,骂了半个月。后来复查,恢复得很好,他又来了,给我送了一面锦旗。"
风寄简愣住:"……然后呢?"
"锦旗我收下了,"贺槿茂说,"骂我庸医那半个月,我也没记住。风寄简,人心就是这样,会偏,会错,会回来。你把日子过下去,它就回来了。"
夜风吹过阳台,吹得花架上的绿萝叶子沙沙地响。风寄简看着身边的人,忽然问:"贺槿茂,你不困吗?"
"困。"
"那你回去睡啊。"
"你睡我就睡。"
"我睡不着。"
"那我陪你坐着。"
就这么定了。两罐啤酒喝完,贺槿茂又进屋拿了两罐,顺便拿了个薄毯子,扔在风寄简腿上。后半夜有点凉,两个人裹着各自的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到一半,风寄简忽然问:"贺槿茂,你说句实话,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那条微博,"风寄简看着手里的罐子,"实名,认证,职业信誉担保。万一这事儿翻不过来,你的晋升、你的名声……你为了我,赌得太大了。"
贺槿茂剥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地嚼完,才开口:"我跟你算笔账。"
"嗯?"
"你在医院送了多少年饭,"他说,"我算过。住院医那几年,你送的汤和饭,一共三百多次。我低血糖那次,你塞满的那个柜子,吃到现在还有存货。我的白大褂口袋里,你的便利贴,攒了十几年。"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的命,是你一口一口喂出来的,"贺槿茂说得很平静,"现在网上有人要砸你的灶台。风寄简,你的灶台,比我的名声值钱。"
风寄简手里的啤酒罐停在半空。夜风从楼下吹上来,吹得他眼睛发涩。
"账不是这么算的,"他半天才憋出一句,"我那些饭……又不是投资。"
"我也不是还债,"贺槿茂说,"我是护短。"
护短。这两个字砸下来,风寄简彻底没话了。他把脸转向夜色的深处,偷偷用毯子角按了按眼角。
"再说了,"贺槿茂又剥了颗花生,"我那条微博,写的全是事实。我这个人,一辈子只做有把握的事。"
"做手术也是?"
"做手术也是,"贺槿茂说,"所以你放心,这件事,跟我的手术一样,会赢的。"
风寄简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鼻音。他仰头把罐里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把空罐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
"那我问你个假设,"他又开了一罐,"要是这个号真没了呢?粉丝掉光,合作全黄,从头再来。你怎么办?"
"跟我有什么关系?"贺槿茂说。
"你——"风寄简噎了一下,"你好歹安慰一下我。"
"我说的是实话,"贺槿茂剥着花生,"号没了,你还是在的。你的手艺在你手上,不在账号上。大不了,你就当我一个人的厨子。"
"你一个人的厨子,谁发工资?"
"我发。"
"你发多少?"
贺槿茂认真地想了想:"我工资的三分之一。"
"为什么不是一半?"
"三分之一给你,三分之一家里的开销,"贺槿茂说,"三分之一,攒着。"
"攒着干什么?"
"娶你。"
两个字说得跟"买房"一样自然。风寄简一口啤酒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怎么的。
"你、你喝多了?"
"两口啤酒,"贺槿茂说,"我没那么差的酒量。"
"那你胡说八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