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胡说,"贺槿茂看着楼下的夜色,声音很稳,"是预案。万一哪天你的号真没了,你就问我,我有预案。"
风寄简抱着啤酒罐,半天没吭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响得他怀疑身边这人听得见。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贺槿茂,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危险了。"
"有吗?"
"有,"风寄简说,"以前你十年不说一句这样的话。现在一个月说好几回。你是不是……在为什么事做铺垫?"
贺槿茂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是把手里那颗剥好的花生米,放进了风寄简的毯子上。
"吃花生。"他说。
"贺槿茂。"
"嗯?"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叫你。叫一声,答应一声,这事儿就特别踏实。"
"叫吧。"
"贺槿茂。"
"嗯。"
"贺槿茂。"
"在。"
风寄简不喊了。他裹着毯子,看着天边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那些评论区的话,好像没那么重了。
聊高中食堂那张东南角的桌子,聊第一次视频破百万那天他在沙发上打滚,聊大学时银杏草坪上的两杯豆浆,聊老槐树底下埋着的那个铁盒子。
聊着聊着,风寄简想起一件事:"贺槿茂,你记不记得,你实习那年,轮转急诊科,连着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出来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给我打电话,一句话没说,就听着我在电话那头背菜谱。"
"记得,"贺槿茂说,"你背的是腌笃鲜。"
"你居然记得背的是哪道菜?"
"你背错了两处,"贺槿茂说,"咸肉和鲜肉的比例,还有笋要后放。我当时没纠正你,怕你挂电话。"
风寄简笑得直不起腰:"合着我背错了你还听了一个多小时?"
"嗯,"贺槿茂说,"背错了也爱听。"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几秒。夜风把这句话吹得四下里都是,收不回去了。风寄简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话题拽回去:"……那会儿你瘦得,我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
"你说,"风寄简喝到最后有点上头,话多起来,"十八岁那年,咱们在信里写了什么来着?"
"你写的什么?"
"我不记得了,"风寄简嘿嘿地笑,"骗你的,我记得。你呢?你写的什么?"
贺槿茂看着手里的啤酒罐,过了很久,说:"八月十六你就知道了。"
"又是八月十六,"风寄简嘟囔,"什么都是八月十六。贺槿茂,我问你,那个盒子里,能解开现在的所有问题吗?"
"能。"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那个盒子里装的东西,"贺槿茂转过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是这二十八年的答案。"
风寄简被这句话砸得晕乎乎的,也可能是啤酒上了头。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凌晨三点半,话题聊到了小时候。
风寄简说起三岁时第一次见他,对门搬家,他扒着门框看,看见一个小男孩抱着一摞书,书比他人还高。"那时候我就想,"风寄简笑着说,"这小孩装什么呢,那么点的个子抱那么多书。"
"我没装。"
"你从小就在装,"风寄简说,"装不爱说话,装不吃甜的,装不在乎。贺槿茂,你装了二十八年,累不累?"
贺槿茂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你三岁那年,说的第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你家好香啊',"风寄简接得飞快,"你说过。我还说过别的吗?"
"说过,"贺槿茂看着远处的天,"你说,我以后天天来你家吃饭,行不行。"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行。"
风寄简转头看他。天边已经有了一线极淡的青色,把那个人的侧脸勾出一道清冷的边。
"贺槿茂,"他轻声说,"你这句话,兑现了二十八年。"
"嗯,"贺槿茂说,"还有以后。"
凌晨四点多,天边泛起一线灰白。风寄简的头一点一点地歪下去,最后歪在贺槿茂的肩膀上,呼吸渐渐绵长。
贺槿茂僵住了。
就在睡着之前,风寄简迷迷糊糊地问过一个半梦半醒的问题。
"贺槿茂……你那个放不下的人……"
"嗯?"
"……算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八月十六再问……"
尾音散在夜风里。几秒钟后,呼吸变得绵长。
贺槿茂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了那个没问完的问题。
"是你。"
"从来都是你。"
肩膀上那颗脑袋不轻,压着有点麻。可他没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看着楼下花园里早起遛弯的老人,听着肩膀上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人,两天没睡好了,总算睡着了。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风寄简的肩膀。动作很轻,像在手术室里做最精细的操作。
"睡吧,"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有我在,天塌不了。"
第一班公交车的声音从街角传过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贺槿茂就这么坐着,坐到了天亮。
肩膀上的人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去的安稳。
六点半,风寄简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片灰色的家居服,然后反应过来自己枕着什么,整个人瞬间弹起来:"我靠,我睡着了?"
"嗯。"
"你……"风寄简看着贺槿茂,这人的半边肩膀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看就是僵了一夜,"你就这么坐了一宿?"
"你睡得香。"
"我睡得香你就不能动一下?!"
"动了你就醒了,"贺槿茂活动了一下肩膀,肩关节咔的一声轻响,"医生对病人,不打扰休息。"
"我又不是病人!"
"你昨晚是,"贺槿茂说,"失眠的患者。"
风寄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着这个人揉着发麻的肩膀,眼睛里全是血丝,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厉害。
"去洗把脸,"他别过头,"我去做早饭。"
"嗯。"
"想吃什么?"
"都行。"
"再说都行试试。"
"那……"贺槿茂想了想,"粥。白粥,配你昨天那个小排。"
风寄简钻进厨房,开火,淘米。水开的时候,他听见客厅里贺槿茂的手机响了一下,然后是这人的脚步声去了阳台,压低声音接电话。
"嗯……嗯……鉴定出来了?……好,我知道了。"
风寄简的手停在锅沿上。
贺槿茂从阳台回来,站在厨房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
"鉴定结果出来了,"他说,"截图全系伪造。律师函已送达,平台公告中午发,造谣账号公开道歉。"
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地响。
风寄简握着锅铲,背对着他,肩膀抖了两下。
"哭什么,"贺槿茂走过来,从背后看着那锅粥,"都说了,天塌不了。"
"我没哭,"风寄简说,"粥扑了。"
贺槿茂没拆穿他。他伸手把火关小了一点,然后就站在他旁边,没走。厨房的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粥熬好的时候,风寄简的眼睛已经恢复如常了。他盛了两碗粥,把冰箱里那盒糖醋小排热了,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顿天亮后的早饭。
吃完,贺槿茂去补觉,风寄简收拾碗筷。收拾到一半,他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常姐的电话、大刘的消息、阿玫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
他擦了擦手,点开微博。
风向,开始转了。
那条造谣的微博删了,取而代之的是置顶道歉,营销号的认证黄V变成了灰的。星火传媒发了一份声明,撇得干干净净,可评论区的明眼人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早干什么去了?风寄简的账号下面,掉走的粉丝正一波一波地回来,最新的一条评论写着:"风哥,对不起。面还教我们吗?"
风寄简看着那条评论,回了一个字:"教。"
常姐的电话紧跟着进来,声音里是两天来第一次的松快:"小风,鉴定报告、律师函、平台公告,三样齐了。星火那边,律师说证据链完整,他们跑不掉。还有——"她顿了顿,笑了,"两个暂停的合作方,刚才都来电话了,说'随时可以继续推进'。姐替你回了,说我们再考虑考虑。"
"回得好。"风寄简说。
"那个美食节呢?"
"一样,"风寄简看着窗外的太阳,"姐,让他们也等等。什么时候学会了先问真假再问影响,什么时候再谈。"
那天上午,贺槿茂补了三个小时觉。中午醒来,手机里躺着一条小陆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骨科办公室的小白板上,不知是谁写了一行字——"贺老师担保的人,我们全科室担保。"
下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秦姐的、老韩的、小林的、张叔的,还有十几个他带过的、没带的年轻医生,连药房和收费处的都跑来签了。最角落是小陆的字,签完还在旁边画了一片小小的银杏叶。
秦姐签完,退后一步看了看,说:"还空着一块。"
中间空着一块,谁都没往那儿写。
"留给正主的。"秦姐说,"等风老师来了,让他自己签。"
贺槿茂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起床,洗漱,把阳台上两只空啤酒罐收进垃圾袋,系好,拿下楼。
回来的时候,风寄简正在厨房里试新菜。第一百零三道,芋头烧鸭,又开了一锅。
"这回闻着对。"贺槿茂在门口说。
"还没好,"风寄简头也没回,"不过快了。这道菜啊,我跟你说,就快了。"
"为什么快好了?"
"火候到了,"风寄简揭开锅盖,热气腾起来,"芋头烧鸭这东西,急不得。火大了外面糊里面生,火小了不入味。就得这么咕嘟着,咕嘟到芋头自己化成沙,把鸭子裹住。"他顿了顿,"跟过日子一个道理。"
贺槿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掂锅、尝汤、皱眉、再尝。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个人身上,锅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升。
贺槿茂想,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
不,他想错了。这样的日子,太好了。
他想,等八月十六那天,有些话,一定要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