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顾临正在写第七版上线复盘材料。
他抬眼扫了一下,是一条未接来电的提醒,21:47,沈聿。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工位左上角的时钟——00:52。三个小时零五分钟。
那个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坐在会议室里。手机静音,屏幕亮了三次,他按了三次,像按掉一个无关紧要的提醒。现在回想起来,那三下,每一下都按在沈聿等他的时间上。
他盯着那条通话记录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口袋,关了电脑,站起来的时候后腰有点僵。十二楼的工位已经空了七七八八,走廊尽头还剩两盏灯亮着,保洁阿姨推着车从他身边过去,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又这么晚。"
"嗯。"顾临说,"快了。"
"上个月你也说快了。"保洁阿姨摇摇头,推着车走了。
顾临站在工位旁边,看着窗外。写字楼群的灯光在深夜的临江连成一片,像一床缀满灯火的被子,盖着这座城市里所有还没回家的人。他在这床被子的某一个格子里,凌晨零点五十二分,准备下班。
电梯下行,他在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又看了一眼那个未接来电。他没有立刻回拨。
他想,还是等走到楼下再说吧。免得说不了两句,又被叫回去。
电梯里站着两个不认识的人。一个抱着折叠枕,说是楼上运维组的,连着值了三天班,说话都带着鼻音;另一个拎着外卖袋,袋口还挂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靠在轿厢角落,眼睛都快睁不开。三个人谁也没说话,电梯里的广告屏放着星河科技的宣传片,屏幕里的人笑容满面,精神抖擞。
到了一楼,运维小哥打了个哈欠,冲顾临摆摆手:"哥,明儿见。"
"嗯。"顾临说,"明儿见。"
他走出大堂,十一月的夜风扑了一脸,激得他打了个冷战。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十二楼——他那扇窗的灯还亮着,是这栋楼里为数不多还没灭的窗口。
项目上线倒计时第七天。
早上的例会开了四十分钟,孙哥站在白板前面,PPT翻到第三页,讲的是这次新项目的战略意义。顾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不知道从哪一行开始记。
孙哥的话他听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分给了窗外。
临江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写字楼群连成一片,像一排沉默的碑。楼下马路上,早高峰的车流堵成了红色,有人在人行道上跑,有人低头看手机,所有人都在赶时间。顾临收回目光,看见白板上写着的倒计时:7。
"顾临。"孙哥点了他的名,"新需求这块你牵头,时间紧,任务重,能者多劳嘛。你是咱们组的标杆,我放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坐在对面的老周低下头,假装在喝水。顾临放下笔,说:"嗯,我知道了。"
"好,那就这么定。"孙哥满意地合上电脑,"大家辛苦一下,上线之后我请客,地方随便挑。"
他站起来,又环视了一圈会议室,补了一句:"我知道最近大家辛苦,但我把话放这儿——这次上线干好了,绩效我都看在眼里。年轻人嘛,别老想着躺平,你们要感谢公司给了你们这个平台。当年我想进星河还进不来呢,你们一毕业就坐在这儿了,这是福气,得惜福。"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记笔记。顾临的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他想起毕业前,方予安在实验室里跟他说的那句话:"星河科技是好,但那儿不缺你一个厉害的工程师——它缺的,是能把东西做出来的人。"那时候他觉得这话说得太满,现在他坐在这间会议室里,听孙哥讲福气和惜福,忽然觉得,方予安说得挺准。
"又是饼。"散会后,老周从他身边经过,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标杆同志,你这都第三个'牵头'了。"
顾临没接话,把笔记本合上,走回自己的工位。
老周跟上来,压着嗓子说:"你怎么不拒绝?上次那个烂摊子也是你接的,你绩效分高,别人眼红,你倒好,来者不拒。顾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真傻。"顾临说。
老周被噎住了:"……行,你狠。"
顾临坐回工位,把老周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当然不是傻。他比谁都清楚孙哥那套话术——夸你是标杆,是因为活儿要有人干;说你能者多劳,是因为多劳的人不会多拿;请客是画饼,画饼是为了让你加班的时候不好意思开口要加班费。这套逻辑他大一那年就在学生会看透了。他以为自己工作以后会不一样,其实一样的,只是把"评优"换成了"绩效",把"加分"换成了"职级",换汤不换药。
可他没说"不"。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需要。
他需要孙哥手里那个核心模块的权限,需要上线的履历,需要两年之内把自己变成"从星河科技出来的、带过大型项目的人"。这些东西,是他在这个办公室里的全部意义——他把每一天的加班都当成存钱,把每一个烂摊子都当成利息。
别人加班是被动的,他是主动的。这是他和这层楼里大多数人唯一的区别。
区别归区别,疲惫是真的。
这个点,十二楼已经有人开始张罗午饭。外卖柜前排起了队,有人拎着袋子直接坐回工位,边吃边盯屏幕;墙角支着两张折叠床,躺了两个补觉的,鼾声此起彼伏。隔壁工位的姑娘正压着嗓子跟人打电话:"……今天不回去了,项目上线再说。"这句话,顾临这个月至少听了二十遍。
他摸了摸胃。早上那杯浓缩咖啡还顶在那儿,一点饿意也没有。他打开外卖软件,划了两圈,又关上了——点什么都一样,吃什么都一样,反正吃不了两口,就要被叫走。
中午十二点二十,顾临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沈聿发来的一条语音,四十多秒。他插上耳机,点开。沈聿的声音先是一阵风声,然后是嘈杂的车站广播,最后是他压低了嗓门的声音:"顾临!我们到海澜城了!我跟你说,这里靠海!海风是咸的!我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闻这么咸的风!"
顾临听完,弯了一下嘴角,打字回过去:"海风都是咸的。"
沈聿秒回:"……哦。"
过了两秒,又回:"那也很大!"
顾临看着那两条消息,没忍住,笑了一下。坐在旁边的同事探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又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表情像见了鬼:"顾临,你对着手机笑什么呢?你谈恋爱了?"
"嗯。"顾临说。
"真的假的?"同事的眼睛瞪圆了,"你这种'嗯'字开头、说话不超过五个字的人,也有对象?你对象受得了你?"
"他受得了。"顾临说,"他话多。"
同事:"……"
当天下午,星河内网的摸鱼论坛上多了一个帖子,标题是《十二楼新来的顾临,一天能说几个字》,配图是一张偷拍的背影照。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有人说"我赌不超过二十个字",有人说"他抽屉里全是能量饮料,狠人",还有人翻出旧账:"去年校招宣讲会,他上台讲了整整三分钟,台下都在问这人是谁。"
帖子盖到两百多楼,最后的结论是:顾临,话少,活好,靠谱。
顾临不知道这些。他正坐在工位上,把沈聿发的那条语音收藏起来,点开收藏夹,一格一格,往下翻。
下午两点,顾临终于空下来,拿起手机,给沈聿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通了。沈聿的声音带着风声:"顾临!你吃饭了?"
"吃了。"顾临说,"你中午吃的什么?"
"盒饭!"沈聿说,"海澜城的盒饭居然有虾!队里管的,不要钱!我吃了两盒!"
"吃两盒不撑?"
"撑!"沈聿理直气壮,"但是不要钱!"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孙哥的声音:"顾临,过来看一下这个需求评审。"
顾临握着手机,顿了一下。话筒那头,沈聿也听见了,压低了声音说:"你去吧,我没事。"
"嗯。"顾临说,"晚点找你。"
"好嘞!"沈聿挂电话之前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我下午训练完给你发照片!"
"嗯,我等着。"顾临说。
挂断电话,他起身往会议室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工位上亮着的手机屏幕——沈聿的头像在屏幕上一闪而过,是他自己拍的篮球。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会议室。
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跟沈聿的通话,从可以聊到熄灯,变成了现在这样,五分钟都挤不出来,还得靠"晚点找你"四个字续命。
他翻了一下和沈聿的聊天记录。
大一那会儿,一天能刷出几百条,语音一条接一条,都是沈聿在那边絮絮叨叨——食堂的饭,训练馆的猫,新买的球鞋,什么都要拍给他看。现在,记录停在每天固定的几条上:"吃了吗""下班了""晚安",整整齐齐,像打卡。
他盯着那串记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他以前总嫌沈聿话多,嫌他一条语音六十秒不够用。现在他才知道,话多的人安静下来,不是他不想说了,是电话那头的人,已经拿不出时间听了。
下午三点,顾临去茶水间续咖啡,碰见了方予安。
方予安端着个马克杯,靠在咖啡机旁边,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圈青得能跟国宝认亲。他看见顾临,眼睛一亮,活像监狱里看见狱友:"顾临!你也被放风了?"
"嗯。"顾临走过去,接咖啡。
"这破班,"方予安往杯子里狠狠加了两勺糖,咬牙切齿,"上得人快没了。"
"你昨晚几点走的?"顾临问。
"十一点。"方予安说,"怎么了,你还想跟我比惨?"
"我一点二十。"
方予安端着杯子,沉默了三秒,然后由衷地骂了一句:"你是驴吗?"
"项目组没人了。"
"项目组没人了,你的命也没人要了?"方予安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放,"你知道你那个样子像什么吗?像那个——榨汁机里的橙子,皮都快没了,还在被榨。你图什么?图孙哥那句'能者多劳'?图他说要请客?"
"图经验。"顾临说,"忍一忍,攒够经验就跳。"
方予安看他一眼:"跳去哪?创业?"
顾临倒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茶水间里安安静静的,咖啡机发出最后一声闷响,蒸汽散在空气里。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面,过了几秒,说:"……有想过。"
方予安端着杯子,半天没动。
"你说真的?"他问。
"说真的。"顾临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出去,没技术沉淀,没启动资金,没客户,三个'没',死路一条。得先把东西攒够。"
方予安的眼神变了。他把咖啡杯放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顾临,你还记得毕业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你的那套系统,市场价值太大了。你那种模型精度,喂给职业队,一套少说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你信不信?"
"信。"顾临说。
"那你还在这破楼里熬什么?"方予安恨铁不成钢,"你那个东西,自己写,晚上写,周末写,一年,我保证——"
"予安。"顾临打断他,"我说了,不是现在。"
方予安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行,你说了算。反正那句话我放着——哪天你想干点大的,你来找我,我给你搭台子。市场、商务、运营,那些杂事我全包了,你专心做你的技术。我这人说话算话,毕业那天算,今天也算。"
"嗯。"顾临说,"我记住了。"
方予安看他答应得这么利索,忽然又起了疑心:"你该不会已经偷偷开始写了吧?"
"没有。"顾临面不改色,"我在攒钱。"
"攒钱?"方予安被这个字眼逗笑了,"星河科技给应届生开的那点工资,你攒到猴年马月?"
"够。"顾临说,"我不买房子,不买车,不出去玩,工资存八成。两年,够启动。"
方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盯着顾临看了几秒,忽然说:"你不对劲。你一个刚入职三个月的应届生,天天加班,工资存八成,连辆车都不买——你是为了你对象吧?"
顾临没说话。
"我就知道。"方予安说,"你们家那位,打球的是吧?他打职业,你上班,你想攒钱早点把他养起来?"
"不是养。"顾临纠正他,"是让他不用再为钱担心。他从小过得不容易,我不想让他以后还得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方予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心里倒挺热乎。"
"嗯。"顾临说。
"不过话说回来,"方予安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对象,知道你有这想法吗?"
"知道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知道我要跳槽,不知道我要创业。"顾临说,"等他什么时候不用为出场时间发愁了,我再告诉他。他现在操心的事够多了。"
方予安啧了一声:"你俩这恋爱谈的,跟搞项目似的,还有里程碑呢。"
"嗯。"顾临说,"比项目靠谱。"
方予安被他噎得无话可说,翻了个白眼,端着咖啡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对象那事——你上次不是说他要打客场吗?啥时候?到时候我帮你留意下直播,省得你开会错过。"
"后天。"顾临说,"海澜城。"
"行,我记着了。"方予安摆摆手,忽然又说,"说起来,他上一场主场那个比赛我也看了,你别说,你们家那位打球是真猛。第四节最后两分钟,比分咬死了,他一个人拿了七分。我看直播弹幕都刷疯了,全是'十一号是谁''新秀这么猛'。"
顾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弯:"他从小就这样,关键时候不掉链子。"
"你骄傲个什么劲儿?"方予安看他那表情,酸得直咧嘴,"又不是你打的。"
"他打的。"顾临说,"我骄傲,天经地义。"
方予安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摆了摆手,走了:"行行行,你们家十一号最厉害,我回去上班了,再见。"
方予安回到六楼,桌上的手机正在震动。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妈。"
"予安啊,周末回来吃饭不?你二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在银行上班,人特别稳当——"
"妈,我周末加班。"
"你天天加班!你对象呢?"
"在写了在写了。"方予安熟练地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他盯着黑下来的屏幕发了半分钟呆。以前他总觉得,顾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谈一个隔着几百公里的对象,是脑子有病。可每次看见顾临接电话时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他又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也赶不上这种"病"。
六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到了后半夜。
顾临看着他走进电梯,低头,把手机解锁。
屏幕上躺着沈聿中午发来的消息,后面又跟了一条:"今天训练完偷偷加了五十个三分!教练没发现!嘿嘿!"
后面还跟了一张图:海澜城训练馆的灯还亮着,篮球滚在空无一人的球场地板上,角落里露出半截球衣,是沈聿的十一号。
顾临看着那张图,弯了一下嘴角。他打字:"看到了。别加练太狠,后天还有比赛。"
消息发出去,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走回工位。走到一半,他又停下来,把手机翻回来,在日历上把后天标了一颗星——沈聿客场首秀的日子。
他标完那颗星,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在澄川大学,沈聿的每场比赛他都到场。比赛是下午四点半,他三点就坐在了观众席第一排,带着一杯给沈聿的热水。那时候他不用标日历,沈聿会提前三天告诉他,语气里藏着藏不住的得意:"顾临!后天我们打比赛!你来不来?"他说"来",沈聿就咧着嘴笑。
现在,他得靠日历提醒自己,才知道沈聿在哪座城市打球。
此刻的海澜城,星火队宿舍楼。
沈聿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坐在床边擦头发。赵凯躺在上铺,举着手机刷视频,刷着刷着忽然说:"聿哥,你说咱这客场打的,酒店前台都比宿舍熟。"
"那可不。"沈聿说,"前台那个姐姐家里养几只猫我都知道了。"
赵凯:"……你这客场打得也太寂寞了。"
沈聿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顾临那边,会议应该还没散。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想:等比赛打完,等顾临休假,他要带他去看海澜城的海。
海风是咸的,他一个人先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