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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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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上线准备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投影仪上放着明天的版本发布计划,孙哥在讲风险预案,讲到第三页的时候,顾临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沈聿。来电。

他把手机按掉,飞快地发了条消息:"在开会,晚点打给你。"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立刻弹出来三条:

"哦!好的!"

"我不急!你忙你的!"

"我等你!"

三个感叹号。顾临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重新看向投影仪。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产品经理站在投影仪边上,讲得口干舌燥;测试组的姑娘趴在桌上,笔还握在手里,人已经睡着了;老周坐在对面,哈欠打得眼眶泛红,还在强撑着往本子上记东西。

孙哥讲完风险预案,环视一圈:"都打起精神来,上线之后我请客!"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顾临没有抬头。他盯着投影仪上的发布计划,心里却在算:这场会,不知道还要开多久。沈聿那边,应该已经趴在被窝里,等着他那通"晚点"的电话。

会议从八点半开到了十一点二十。

散会之后,孙哥又叫住他,指着电脑上一个数据对不上号的问题,问他能不能今晚处理一下。顾临看了一眼那个问题,说"嗯,我知道了",重新坐回工位。

他处理完那个数据问题,是凌晨零点四十分。他合上电脑,看了一眼手机。

通话记录里,21:47那个未接来电,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能想象出沈聿那边的样子——训练完,洗完澡,趴在星火队宿舍的床上给他打电话,手机举在耳边,听着忙音,拿下来看一眼,又放回去。沈聿从来不是那种会为一个没接的电话闹脾气的人,他只会把手机放回枕头边,告诉自己"他在忙",然后等着。

这个月,这样的未接来电,已经是第三个了。

顾临知道,有一种无力感是不会说出口的。它只会躲在对方那句"没事,你忙,我等你"里,从语气的边角漏出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可他听出来了。

他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临江的夜风扑了他一脸。他站在台阶上,把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通了。

"顾临!"沈聿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清醒得不像已经快凌晨一点,"你下班了?"

"嗯。"顾临说,"刚出来。"

"那你赶紧回家,洗个澡,睡觉!"沈聿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床上翻身,"你今天几点起的?七点?你从早上七点干到现在?你、你这不是上班,你这是修仙!"

"嗯,修仙。"顾临顺着他说,"渡劫呢。"

"渡劫是什么劫?"

"加班劫。"

沈聿在那头笑了,笑声顺着听筒爬过来,顾临站在风口里,忽然觉得临江十一月的风也没那么冷了。

"沈聿。"他开口。

"嗯?"

"对不起。"顾临说,"我最近……"

"停!"沈聿打断他,"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加班又不是出去玩了!你是在上班!上!班!我懂!你忙你的,我等你,说好了的!"

顾临张了张嘴,那句"可是"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他其实想说的是:可是你已经等了三个星期了。可是我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可是我害怕有一天,你那句"我等你"会说得不再心甘情愿。

他没说。他只是握着手机,听着沈聿在那头絮絮叨叨地讲今天的事——主教练让他试新战术,他跑出了一个好位置,投进了;赵凯又把战术板记反了,把左路记成右路,气得主教练在场上骂了五分钟;队里新来的那个小前锋,吃饭的时候把汤洒在了裤子上。

"……就那种地方,他都能洒!"沈聿笑得喘不上气,"我跟你讲,我当时差点把饭喷出来!"

顾临听着,弯起嘴角。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的路灯底下,一手插兜,一手握着手机,脸上挂着笑。保洁阿姨推着车从旋转门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她大概没见过这个凌晨一点还在楼下傻笑的年轻人。

"顾临。"沈聿忽然不笑了,"你吃饭了没?"

"吃了。"顾临说。

"骗人。"沈聿斩钉截铁,"你说'吃了'的时候会顿半秒!你骗我!"

顾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没吃。"

"你!"沈聿气得在那头直咬牙,"你等着!明天中午我训练完,我打车去你公司楼下,我盯着你吃完饭再走!"

"你明天打客场。"顾临提醒他。

"我中午十二点出发,来得及!"

"你们队大巴几点走?"

"……一点。"沈聿的声音弱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又振作起来,"那、那我让外卖给你送!送到你们公司楼下,你下去拿!"

"公司不让外卖上楼。"

"那就你下楼!"沈聿理直气壮,"你中午总得吃饭吧!你不吃饭,我就……我就去你们公司楼下举牌子!写上'顾临,下来吃饭'!让全星河科技的人都看见!"

"嗯。"顾临说,"那牌子得写大点,我近视。"

"你、你近视个屁!"沈聿炸毛了,"你打游戏的时候眼睛比谁都尖!"

顾临笑出了声。

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跟沈聿打电话的时候,从来没有觉得时间难熬过。可挂断的时候,他也从来舍不得。

"顾临。"沈聿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以后你忙的时候,不用回我消息。我发我的,你看到再回,攒着也行。你攒着,我当日记写,你当小说看。"

"不行。"顾临说,"会越攒越多的。到时候你该说我没回你了。"

"我、我怎么会!"沈聿大声说,"我沈聿说话算话!"

"嗯。"顾临说,"我信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沈聿小声说:"顾临。"

"嗯?"

"你要照顾好自己啊。"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在那边累死了也没人给你煮粥。你、你要是饿晕在工位上,我明天打车过去把你扛回来。"

顾临握着手机,看着对面写字楼上还亮着的零星灯火,说:"嗯,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海澜城的风,真的咸吗?"

"咸!"沈聿一下子来了精神,"我跟你说,我晚上在酒店窗户边上闻了半天,还拍照了,回头发给你!"

"嗯,早点睡。"顾临说,"后天比赛加油。"

"那必须的!"沈聿的声音里带着笑,"你等着,我这场比赛,给你打一场漂亮的!"

"对了,"顾临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你们适应场地,几点?"

"上午十点!"沈聿说,"主教练说明天让我多打一会儿,跟主力一起跑战术。顾临,你到时候要是有空,可以看直播!现场有转播!"

"嗯。"顾临说,"我开会,让方予安帮我盯着比分。"

"方予安也看?"沈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他一个大直男,看什么篮球!"

"他说你打球猛。"

"那、那是当然!"沈聿的尾巴一下子翘起来了,翘完又想起什么,有点不好意思,"你、你别让他乱说啊,什么猛不猛的……"

"嗯。"顾临说,"他说你第四节一个人拿了七分,全场弹幕都在刷十一号。"

"他连弹幕都看了?"沈聿的声音有点飘,"那、那是不是全公司都知道我打球了?"

"没有。"顾临说,"就他一个人知道。他在六楼,我在十二楼。"

"哦。"沈聿放心了,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其实全公司知道也行,让他们都看看,你们十二楼那个顾临,对象打球可厉害了。"

顾临握着手机,嘴角压都压不住:"嗯。"

"你、你别光'嗯'!"沈聿在那头有点急,"你倒是夸我一句啊!"

"夸什么?"

"夸我打得好!"

"你上场比赛打得确实好。"顾临说。

沈聿心满意足地笑了:"这还差不多。"

"对了,"顾临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上场比赛打完,膝盖有没有不舒服?海澜城的地板硬,你落地的时候注意点。"

"没有没有!"沈聿在电话那头拍了两下自己的腿,拍得咚咚响,"你听,杠杠的!壮得很!"

"嗯。"顾临说,"那就好。"

"你就放心吧!"沈聿拍着胸脯保证,"我沈聿现在身强体壮,一顿能吃两盒饭,你管好你自己吃饭就行了!"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嗯,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顾临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走向停车场。

地下车库的灯白惨惨的。保安大爷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是你,加班呢?"

"嗯。"顾临说。

"你们这楼,就属十二楼灯灭得最晚。"大爷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一点,"我闺女也在写字楼上班,去年胃出血,住了半个月院。小伙子,钱是赚不完的。"

"嗯。"顾临说,"我记住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沈聿那句"我等你"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才拧开钥匙。

车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想给沈聿补一句"明天给你打电话",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话都说完了,明天发一句"早安"也是一样的。

他发动车子,驶出车库。车灯掠过岗亭,大爷冲他摆了摆手。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朝阳公寓的客厅里黑着灯,他按开玄关的灯,鞋柜上摆着沈聿的拖鞋——沈聿进队以后,这双拖鞋就没怎么动过,干干净净地摆在最外面。他每天回来都会看见它。

以前在澄川大学的时候,他回来得再晚,那盏灯都是亮着的。沈聿会窝在客厅沙发上看他打球录的复盘视频,听见钥匙响,抬头看他一眼,说:"回来啦?我给你留了粥,在锅里。"他把粥喝掉,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待着,待到困了才去睡。

那时候他从来不觉得"回来"是个动词。现在他知道了,回来,是要有人等的。

他打开冰箱,想找点喝的。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沈聿走之前留的,字写得又大又歪:"牛奶在冰箱!鸡蛋在冰箱!别只喝咖啡!"落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篮球,篮球旁边还画了一张笑脸。

沈聿的字不好看,画也不好看。

顾临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扔,折好,放进了书桌抽屉——抽屉里已经躺着一张,是毕业那天沈聿塞进他书包里的,写着"等我打职业,养你"。

两张便利贴叠在一起,边角都卷了。

他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一个加密的文档被解锁。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从大一开始,写到现在。驯养计划——他的私人地图,上面的每一条路线他都规划过,每一个节点他都到达过。他翻到第一页,那里写着:"九月,目标:让他在人群里记住我。"又翻到中间一页:"三月,目标:让他主动来找我说话。结果:他当着全校的面,先开口了。"那一条后面,他当年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勾。

最新的一条,停在毕业那晚:"目标:不管他成为谁,他身边的位置只有一个。"

他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屏幕。

以前他写这些目标的时候,沈聿就在他旁边,或者在隔壁宿舍,或者在训练馆,隔着半座校园,他知道往哪个方向走,就能找到他。现在他得先算一算:这个点,沈聿是已经睡了,还是刚下大巴。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在放一只风筝。

线还在手里,可风太大了。

他在下面新建了一页,页眉写了两个字:现实。

页面是空的。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页面,第一次在这个文档里不知道该写什么。因为从这个月开始,拦在他和沈聿之间的,不再是可以计算、可以绕过的变数,而是一个更大的东西。它没有名字,没有路线,它只是每天半夜亮着的灯,每天多吞掉一点他的时间,也吞掉一点他们的通话时长。它不在任何一条他画过的路线上。

他想了很久,最后关掉文档,又打开一个新的。

文档的名字,他打了两遍,删掉一遍,最后敲定了三个词。

exit_plan。

里面只有一行字:"第一步:把这间办公室里能带走的东西,全部带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沈聿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对面没有秒回。两分钟后,消息才到:"我刚躺下!你也赶紧睡!不许再熬夜了!"

后面跟了一张图:星火队宿舍的天花板,灯还亮着。

顾临看着那张图,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没有立刻关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他躺了一会儿,才伸手,把灯关了。

他合上电脑,躺进被窝,闭上眼。

黑暗中,他想起方予安那句"跳去哪?创业?",想起自己那句"……有想过",想起沈聿在电话里说的"我等你"。

那个念头,今天下午还只是落在茶水间咖啡味里的一句闲话。

可这个晚上,它落了地。

他以前所有计划的开头,都是沈聿的名字。这次的计划,开头也是——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为沈聿规划一条路,而是要为自己和沈聿,共同离开一间办公室,去往一个不用看孙哥脸色、不用半夜回电话的地方。

那里会很难。没有双休,没有固定工资,没有大厂的招牌,可能连明天的饭钱都要精打细算。可他算过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从头再来;而最好的结果,是他以后能在沈聿每个打完比赛的电话里,都准时接起来。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对自己说:顾临,你等得起。

可沈聿等不起。

他得把两个人的未来,从这间办公室里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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