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的脚踝是在赛前最后一次对抗训练里伤的。
海澜城的训练馆,地板是新铺的,滑得不像话。下午四点,队内对抗打到最后一节,沈聿在篮下抢前场篮板,起跳,落地——右脚踩在了赵凯的脚背上。
他听见自己脚踝里"咔"的一声。
那一瞬间,疼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顺着小腿一路蹿上后脑勺。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手撑了一下地板,又飞快地站起来,走了两步。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冲赵凯笑,"你脚没事吧?"
赵凯站在原地,脸色比他还白:"沈聿……你、你脚——"
"我脚没事。"沈聿说,"你踩你脚背上了?"
"我踩你脚背上了!"赵凯的声音都劈了,"我、我听见响了——"
"那是球响。"沈聿面不改色,"接着打。"
他转身跑回半场,跑了五六步,脚踝的疼一阵一阵地翻上来。他咬着牙,步伐没乱,还接了一个传球,投进一个中投。赵凯在对面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场边,主教练的哨子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盯着沈聿的脚看了两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助理教练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主教练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体能师老宋在手里的战术板上悄悄记了一笔——那一笔,沈聿没看见。
对抗打完,老宋路过沈聿身边,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鞋合脚吗?"
"合。"沈聿说,"新鞋,刚磨开。"
"嗯。"老宋点点头,走了。他走得慢,边走边在战术板上又写了两笔。
沈聿站在场边,把重心从右脚挪到左脚,又挪回来。他活动了一下脚腕,觉得明天那一关,应该能过去。
训练结束,主教练喊了集合,讲明天的比赛安排。沈聿站在人群里,把重心放在左脚上,右脚虚虚地沾着地。他脸上挂着笑,跟队友说话,跟主教练对视,一点破绽都没露。
散场的时候,队医老周拎着急救箱走过来,拦住了他:"沈聿,你过来一下。"
沈聿的心一沉,跟着他走到场边。
老周让他坐下,卷起他的裤脚,手指按在脚踝上。沈聿疼得"嘶"了一声,腿往后缩了缩。
"肿了。"老周说,"刚扭的?"
"……不严重。"沈聿说,"就是崴了一下。"
"崴了一下?"老周冷笑,"你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你跟我说崴了一下?沈聿,你当我瞎?"
沈聿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给你检查过了,骨头应该没事,但韧带拉伤是跑不了的。"老周一边收拾急救箱一边说,"我的建议:休息一周,冰敷,抬高,别负重。一周后复查。"
"一周?"沈聿抬起头,"明天就比赛了。"
"我知道明天比赛。"老周说,"所以我才建议你休息一周。你明天上场,就是拿这条腿赌。"
"我不赌。"沈聿说,"我明天打完,再休息。"
老周看了他半天,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沈聿没接话。
他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训练馆的灯一盏一盏地灭,队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赵凯在门口喊他:"沈聿!走了!吃晚饭去!"
"你们先走!"沈聿喊回去,"我收拾一下!"
人走光了。
沈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训练馆里,把右脚伸直,又蜷起来,试了试角度。疼,但是还能动。他活动了一下脚腕,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能打。
他当然知道老周说得对。脚踝是篮球运动员吃饭的家伙,伤了不养,就是给职业生涯埋雷。可他更知道另一件事——他这赛季的出场时间,是他一场一场挣回来的。新秀,边缘轮换,主教练的信任薄得像一张纸。他要是这时候歇一周,等他的,可能是更久的板凳,可能是"状态下滑"四个字,可能是下个赛季的合同打折。
他从云溪镇打到这里,从校队打到职业,靠的从来不是"等",是"抢"。
他给顾临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训练挺顺!明天比赛,你看直播啊!"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张照片:海澜城训练馆的天花板,灯火通明。他把受伤的那只脚藏在长椅底下,好像隔着屏幕,那个人能看见似的。
其实他知道,顾临那双眼睛,隔着屏幕也能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沈聿的瞒,没能瞒过第二个人。
晚上七点,主教练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老周把情况报告上去了。主教练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黑得像锅底,把训练报告往桌上一拍:"沈聿,你给我解释解释。"
沈聿站在门口,说:"教练,小伤。"
"小伤?"主教练的声音拔高了,"队医的诊断是韧带拉伤,建议休息一周,你跟我说小伤?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是队里的资产?你知不知道明天是客场比赛?你知不知道你脚下那条腿,关系着整个球队的轮换?"
"我知道。"沈聿说。
"知道你还想上?"
"教练,"沈聿抬起头,看着主教练,"我明天能打。"
主教练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以前是这么打球的?"他问。
沈聿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主教练说,"你以前,在你们校队,伤了也是这么硬扛?"
沈聿的喉结动了一下,说:"……是。"
"为什么?"
"因为替补顶不上。"沈聿说,"我要是说伤了,那场就白搭了。"
主教练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教练二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觉得身体是取之不尽的,觉得每一次"再坚持一下"都不会有代价。他不讨厌这种球员,他心疼。可他也知道,劝不住。这种人的伤,从来不是被劝好的,是被疼醒的。
"行。"他说,"明天热身,我看你的状态。状态不行,我就是背处分,也把你按在板凳上。"
沈聿眼睛一亮:"谢谢教练!"
"别谢我。"主教练说,"你要是把自己的腿搭进去,我第一个骂死你。"
沈聿咧嘴笑了一下:"不会的教练,我心里有数。"
回到房间,沈聿坐在床边,把队医给的绷带一层一层缠上脚踝。他缠得很仔细,缠到第三层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顾临。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接起来:"顾临!"
"嗯。"顾临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今天训练怎么样?"
"挺好的!"沈聿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把绷带藏进裤腿里,"下午对抗赛我手感可好了,连进了好几个!"
"是吗。"顾临说,"腿酸不酸?客场跑得多。"
"不酸不酸!"沈聿拍了两下腿,"杠杠的!"
"嗯。"顾临说,"那就好。明天比赛我开会,让方予安盯着直播,有消息我转给你。"
"行!"沈聿说,"你忙你的,我比赛完给你打电话!"
挂断电话,沈聿靠在床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绷带底下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可他知道,那下面肿着,疼着,明天还会更疼。
他没打算告诉顾临。
顾临已经够累了。他加班加到凌晨,还要惦记他的比赛,惦记他的腿。他要是再告诉顾临"我脚扭了",顾临又该睡不着觉了——他上个月因为沈聿膝盖酸,连夜查了一晚上资料,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沈聿想,等打完这场,等脚好了,再告诉他。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小伤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他觉得自己想得挺对。
晚上,赵凯拎着一袋冰袋来敲门。进门就看见沈聿把脚搭在床沿上,肿着的地方敷着一块毛巾,愣了一下:"老周让我送来的。他说你今晚别乱跑,明天赛前他要再看一眼。"
"知道了知道了。"沈聿把冰袋接过来,"你赶紧回去睡,明天还有训练。"
赵凯没走,在椅子上坐下,挠了挠头:"聿哥,我说个事儿。明天你上场,我替你卡位,你少跳几次。"
"你替我卡位?"沈聿笑了,"你昨天还说对面那个中锋一肘子能把你送走。"
"那也得上啊。"赵凯咧嘴笑,"我妹在电视前看着呢,我不能让她看我缩着。"
沈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赵凯心满意足地走了。沈聿低头看了看自己肿着的脚踝,又看了看那袋冰,把毛巾重新敷上去——敷得很认真,像怕辜负谁。
第二天,比赛日。
海澜城体育馆,客场更衣室。沈聿把绷带缠了又缠,又偷偷找老周要了两粒止痛药,就着矿泉水咽下去。老周站在他旁边,欲言又止,最后只丢下一句:"打完这场,你给我老实歇一周。不然我写进体检报告里。"
"知道了知道了。"沈聿说。
他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低头把护腕从左手腕捋到右手腕,又捋回去。
他摩挲了一下腕口内侧那个"聿"字。以前在澄川大学打决赛,他也这么干——摸一摸这个字,就像顾临站在场边。那时候顾临真的站在场边,第一排,带着一杯热水。现在,顾临在临江,隔着屏幕,隔着几百公里。
他把护腕捋正,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脚踝。疼,但能忍。
他想:等打完这场,等脚好得差不多了,再告诉顾临。到时候顾临顶多骂他两句,他连挨骂的姿势都想好了——低着头,认错,保证下不为例。
他觉得自己想得挺周到的。
比赛开始。
沈聿今天打得极凶。首节九分,一次快攻,一次底线突破,拼下三个前场篮板。主场球迷的嘘声一浪高过一浪,他充耳不闻,眼里只有篮筐。第二节他在三分线外接球,起跳,出手——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进去了。他握了握拳,回防的时候跑得像没事人一样。
第三节,意外发生了。
沈聿在篮下卡位,被对面的大个子挤了一下,落地时右脚先着地。那一瞬间,他的脚踝像被一把看不见的钳子夹住,疼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扶了一下地板,又迅速站起来,追上防守。
观众席上没人发现。解说在讲战术,导播在切别的画面,弹幕在刷"十一号今天真猛"。沈聿自己也没吭声,咬着牙跑完第三节,第四节还抢了两个关键篮板。
他在场上,把"没事"两个字演到了最后一秒。
比赛结束后,沈聿坐在更衣室里,把鞋脱下来。右脚踝肿得比昨天还高。
他翻了一下手机。球队官方的战报底下,评论两级分化:有人刷"十一号真硬",有人刷"最后那个落地看着就疼"。中间夹着一条:"十一号第三节落地那一下,角度不对,希望没事。"
沈聿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点了个赞,又取消了——他不想让任何人顺着账号找到他。
消息列表里,李建国的头像亮着。他点开,就一行字:"第三节那下怎么回事?"
沈聿的心咯噔一下,飞快地回:"没事教练!就是崴了一下,缓过来了!"
"嗯。"李建国说,"你要是把脚弄废了,我坐高铁去海澜城骂你。"
沈聿盯着那行字,想起李建国说过的话——他带过的队员,每场比赛他都不落。他回了一个"遵命",把手机放下,开始拆绷带。拆到最后一层,赵凯在门口喊:"聿哥!走,吃夜宵去!你对象周六不是要来吗?我得提前取取经,见嫂子该准备啥!"
"……你准备个屁。"沈聿说,耳朵却红了。
——可他瞒不过一个人。
临江,朝阳公寓。
客厅的灯关着,只有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顾临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他本来应该在加班——项目明天上线,孙哥在群里@了他三次。他请了假,理由是"家里有事"。孙哥在群里发了一串问号,他没回。
他上周就在电话里答应过沈聿:"下周末我请假去海澜城看你。"沈聿回了三个感叹号,又回:"骗人是狗!"今早他又跟沈聿确认了一遍:"我周六早上到。"沈聿回:"那我周六早上在酒店门口等你!"
可下午,孙哥一通电话打过来:"上线窗口提前了,明天下午三点发布,你不在谁盯?"顾临站在办公室门口,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说:"我明天下午回来。"他把请的假,从两天缩成了一天半——明天早上六点出发去海澜城,下午三点前赶回公司。
他盘算好了:六点出发,九点到海澜城,正好赶上沈聿上午的训练,中午陪他吃顿饭,然后开三个小时车回来,赶三点上线。
他连路线都查好了。
可他没有等到明天。
晚上七点半,比赛直播开始。顾临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把手机架在茶几上,准备一边看直播一边给沈聿发消息。沈聿赛前给他发了一张更衣室的照片,配文:"看我新球鞋!"
第三节,沈聿那次踉跄。
别人没看见,顾临看见了。
他的眼睛像被什么钉住一样,死死盯着屏幕。沈聿落地的时候,右脚脚尖的内扣角度不对——不对得厉害。别人看不出来,他看得出来。他看了沈聿四年球,知道他起跳的习惯,知道他的发力顺序,知道他每一次落地的姿势,比知道自己的还清楚。
电视里,解说还在夸:"十一号今天打得真凶,年轻球员就是有冲劲。"
弹幕一排排飘过去:"十一号是谁""新人王预定""这球风够狠"。没有人提他落地那一下。只有顾临,把遥控器捏在手里,把回放拉回去,看了一遍,再看一遍。
他拿起手机,在球队超话里刷了一圈。有人截了一张沈聿第三节落地的动图,配文:"有人注意到十一号这脚踝的角度吗?"底下评论不多,有人说"看着是有点别扭",有人说"你想多了,新秀打得猛都这样"。
顾临把那张动图存了下来,放大,一帧一帧地看。
第三遍看完,他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临江的夜景铺在玻璃上,他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沈聿在他面前喊疼,是什么时候。
沈聿右脚先着地,脚踝往外翻了一下,整个人顿了不到一秒,又跑起来。
顾临握着遥控器的手,指节发白。
他没有说话,把直播回放,慢放,一帧一帧地看。第三节七分十四秒,沈聿的右脚落地,脚尖内扣,脚踝明显有一个不自然的变形。他又看了一遍沈聿接下来的跑动——右脚蹬地的时候,明显比左脚浅。
顾临把遥控器放下,拿起手机,给沈聿发了一条消息:"脚怎么了?"
过了几分钟,中场休息,沈聿回:"没事啊!就是有点酸,客场地板硬。"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柴犬竖着大拇指。
顾临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冰凉。
他又发了一条:"膝盖呢?老伤有没有犯?"
"没有没有!"沈聿回,"都好着呢!你放心吧!"
顾临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他知道沈聿在撒谎。
不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证据,而是因为他太了解沈聿了。沈聿说"没事"的时候,眼睛会下意识往旁边看,声音会比平时高半个调,还会急着转移话题。以前在澄川大学,沈聿膝盖旧伤复发,被他堵在训练馆门口,也是这副样子——"没怎么啊,小伤,歇两天就好了"。
那时候他信了半句,后来在校医院,何医生说:"这是旧伤,起码大半年了,当时没养好。"
从那天起,他对自己说:沈聿的话,要打折听。尤其是"没事"这两个字。
他关掉电视,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出门前,他给方予安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线的事,你帮我盯着,我尽量赶回来。"
方予安秒回三个问号:"你去哪?"
"海澜城。"
"你不是明天早上才去吗?"
"现在去。"
方予安又发了一串问号:"你疯了?半夜开三小时?"
顾临没有回。
过了两分钟,方予安又发来一条:"行,上线我盯着。你要是明天下午三点前回不来,我替你上。"
顾临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把那条消息截了个图——这种"你尽管去,我兜底"的话,他打算留着,等哪天方予安需要的时候还回去。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关上门,下楼。夜色里的临江,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打开导航,输入海澜城,然后踩下油门。
高速公路上,夜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