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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小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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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开着车,车灯把前面的路照成一条白色的带子。副驾驶座上放着一袋东西:冰袋、弹力绷带、一盒止痛贴,是他在服务区买的。收银员看他拎着冰袋和绷带,问了一句:"打球伤了?"

"嗯。"顾临说,"我对象。"

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笑着说:"你对象有你这样的对象,可真有福气。"

顾临说:"嗯,我也觉得。"

他加满油,结账的时候,给方予安回了一个字:"好。"

方予安秒回:"行,你欠我的。"

顾临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重新上路。

他继续开车,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那个慢放镜头。沈聿的脚踝,那个不自然的变形角度,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大二那年,他堵在训练馆门口,问沈聿"你膝盖怎么了",沈聿咧嘴笑,说"没怎么啊,小伤,歇两天就好了"——他当时就站在那盏灯底下,看着沈聿装得若无其事地运球,运了两下,被自己戳穿,才一瘸一拐地跟他走。校医院的白墙,何医生掀开沈聿的裤腿,按下去的时候,沈聿"嘶"了一声,把腿缩回去。何医生说:"这是旧伤,起码大半年了,当时没养好,再拖两年,你就知道什么叫娇气了。"

那天晚上,沈聿坐在校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跟他说:"其实我高三那会儿,真不知道这腿这么金贵。当时队里打县里决赛,我要是说伤了,替补顶不上,那场就白搭了。"

顾临当时想:这个人,得有人看着。

后来他把自己当成了那个"看着"的人。他教沈聿受了伤要告诉他,教他不用逞强,教他"疼"这个字是可以说的。他以为四年过去,他已经把沈聿的坏习惯改过来了。

没有。

一到关键时候,沈聿还是那个云溪镇的少年:受了伤,不说,扛着,瞒着,把自己当成一块可以随便砸的石头。想起更早的时候,他查到沈聿的家世——云溪镇,单亲,妈妈开早餐店,沈聿高三打县里决赛,脚伤了不敢说,怕替补顶不上,那场白搭。他当时就想,这样的沈聿,受了伤是不会喊疼的。不是不想喊,是没人教他喊。

他以为这四年,自己已经把沈聿这个习惯改过来了。他教沈聿说"疼",教他受了伤第一时间打电话,教他在他面前不用逞强。他以为他做到了。

没有。

一到关键时候,沈聿还是那个云溪镇的少年:受了伤,不说,扛着,瞒着,把自己当成一块可以随便砸的石头。

顾临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不是气沈聿瞒他。

他是怕。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暑假,篮球训练营。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聿。隔着半场,一个少年在三分线外起跳,球出手,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他记了很多年。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少年叫什么,只知道他投篮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后来他总想,要是那一眼没看见就好了。

可每次这么想完,他又觉得,幸好看见了。

他握着方向盘,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

他怕有一天,沈聿瞒着瞒着,就瞒出一件他再也兜不住的大事。他怕有一天,他接到电话,那头不是沈聿的声音。他怕他好不容易养熟的人,有一天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己摔碎了。

他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

晚上十一点四十,顾临到了海澜城。

他把车停在华庭酒店门口,走进大堂。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见过这个点拎着冰袋来住店的年轻人。顾临没办入住,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着。

他给沈聿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过了两分钟,沈聿回:"还没!刚跟赵凯吃完夜宵!你今天不加班吗?这么早回消息?"

顾临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大堂的挂钟,十一点五十二分,十一点五十八分,零点零三分。

沈聿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还低着头跟赵凯说话:"……明天上午我请假,不去适应场地了,我对象要来……"

赵凯说:"你对象真来?你不是说他忙吗?"

"他请了假!"沈聿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他说了要来!还开车来!你明天别睡懒觉,我给你介绍介绍——"

他抬起头,看见了沙发上的人。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顾临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外套都没脱,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大堂的灯照下来,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一清二楚。

沈聿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来了?他不是说明天早上吗?

第二个念头是:完了。

他下意识把右脚往左脚后面藏了藏。

顾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比沈聿矮半个头,站在他面前,却让沈聿觉得自己矮了一截。他开口,声音很平静:"脚伸出来。"

沈聿的嘴比脑子快:"小伤……你、你怎么来了?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线吗?"

"我再说一遍。"顾临说,"脚伸出来。"

沈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他对上顾临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生气,没有责备。只有红。

很红很红,像熬了好几夜,又像忍了很久。

沈聿的喉咙一哽。

他慢慢地,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右脚伸了出去。

顾临蹲下去,卷起他的裤脚。

绷带底下,脚踝肿得发亮,青紫一片,敷了冰也没压住。顾临的手指轻轻放上去,触到肿胀的皮肤,指腹下的温度烫得吓人。他没有动,就那么蹲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沈聿。"

"你再瞒我一次试试。"

大堂里安安静静的。赵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走了。前台的小姑娘低着头,假装在看电脑。

沈聿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盯着自己那只肿起来的脚踝,盯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我怕。"

顾临没说话。

"我怕歇一周,位置就没了。"沈聿的声音闷闷的,"我怕教练不用我了。我怕……"他顿了一下,"我怕你觉得我没用。"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矫情,补了一句:"我、我就是说说,你别当真。"

顾临没有说"我没当真"。

他蹲在沈聿面前,仰头看着他,说:"沈聿,你记不记得你大一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你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被人丢下。"

沈聿愣住了。

他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也许是喝多了,也许是某个夜里,也许是他说过很多次,自己都不记得了。可顾临记得。

"你不是怕位置没了。"顾临说,"你是怕被丢下。怕歇一周,教练不要你了;怕少打一场,队里不要你了;怕哪一天,我也……"

他没说完。

沈聿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赶紧别过头,拿手背狠狠擦了一下,梗着脖子说:"……你、你别瞎说。谁怕了?我沈聿什么时候怕过?"

"嗯。"顾临说,"你什么时候都不怕。"

他伸手,把沈聿那只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你谁都不怕。"他说,"你只怕这个。我知道。"

"位置没了,可以再挣。"他说,"你没了,我挣给谁看?"

沈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别过头,使劲眨了两下眼,梗着脖子说:"……你、你别在大堂说这种话,让人听见了……"

"嗯。"顾临说,"那上楼说。"

他把冰袋从袋子里拿出来,垫在沈聿脚踝底下,然后伸手把他扶起来。

沈聿站起来的时候,右脚一沾地,疼得抽了一口气。顾临的手立刻收紧,扶住他的胳膊,让他把重心压在自己身上。沈聿比他高半个头,压在他肩上,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往电梯走。

"你慢点。"沈聿说,"你开了一晚上车,累不累啊?"

"不累。"顾临说。

"骗人。"沈聿说,"你眼睛都红了。"

"那是风吹的。"顾临说。

沈聿没再说话。他靠在顾临肩上,闻到他外套上高速公路的味道,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像开了闸的水,全涌上来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顾临。"

"嗯。"

"我下次不瞒你了。"

顾临没接话。电梯门开了,他扶着沈聿走进去,按了楼层。电梯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出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顾临说:"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我上次说的时候,是真心的。"沈聿说,"这次也是。"

"嗯。"顾临说,"我记住了。"

房间里。

顾临把沈聿按在床上,重新给他冰敷。他动作很轻,比队医还小心,冰袋贴上去之前,先用毛巾垫了一层。沈聿躺在床上,看着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处理自己的脚踝,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顾临。"他叫他。

"嗯。"

"你明天还要回去上线?"

"嗯。"顾临说,"下午三点前到就行。"

"那你还跑过来?"沈聿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来回六个小时!你明天早上还得开回去!你——"

"沈聿。"顾临打断他,"我是来看你的脚的,不是来听你算账的。"

沈聿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那,你明天陪我吃个午饭再走?"

"嗯。"顾临说,"我陪你。"

"那我明天不去适应场地了,我跟教练请个假。"沈聿说,"反正我脚也……"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反正我今天晚上跟他说了,打完这场我就歇一周。老周说我要是再不听,就把我写进体检报告里。我、我歇。我真歇。"

顾临抬眼看他:"这话我录音了。"

"你、你录什么音!"沈聿炸毛,"我说了歇就是歇!我沈聿说话算话!"

"嗯。"顾临说,"我信你。"

他低下头,继续给他换冰袋。沈聿躺在床上,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放在床边的那只手。

顾临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抽开。

"顾临。"沈聿的声音闷闷的,"你今天那句话……我说我累。我说错了。"

"我也有错。"顾临说,"那句话不该说。"

"哪句话?"

"我加班是为了什么。"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我就是……我就是太想你了。海澜城的床太硬了,我睡不着。我每天数着日子,等你来看我。"

顾临没有抬头,但他握着沈聿的手,收紧了一点。

"以后不会了。"他说,"以后你想我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在开会,也会接。"

"你不是要开会吗?"

"嗯。"顾临说,"接了再挂。"

沈聿被这句话逗得弯了一下嘴角,又赶紧收起来:"……你这个人,说话老是一套一套的。"

"嗯。"顾临说,"你习惯就好。"

沈聿躺了一会儿,困意慢慢涌上来。他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顾临给他把被子掖好,坐在床边,没有走。

"顾临。"沈聿迷迷糊糊地叫他。

"嗯。"

"你别走了。"他说,"你就在这儿。我明天早上醒来,想第一眼就看见你。"

"嗯。"顾临说,"我不走。"

沈聿安心地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他的手还搭在顾临手背上,指头松松地蜷着,像怕他跑掉。

顾临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沈聿的脚踝。肿还是肿着,但冰敷之后,没有那么亮了。他默默算了一下时间:明天六点起床,陪沈聿吃早饭,九点半出发,十二点半到公司,下午三点上线——来得及。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沈聿的手机亮了。

顾临本来没有要看的意思。可屏幕的光太亮,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微信消息,备注名是两个字:乔安。

内容只露出了半行:

"沈聿?我看你比赛直播了,你第三节落地那一下是不是不对劲?别硬撑啊。"

顾临的目光停在那两行字上。

乔安。

他见过这个名字。毕业那晚,沈聿靠在他肩上睡着,手机屏幕亮过一下,显示的也是这两个字。那时候他想:等沈聿自己愿意说的那天。

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了。隔着屏幕,隔着几百公里,像一扇他从来没有推开的门。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沈聿。

沈聿瞒着他的,到底还有多少?一只脚踝,一次受伤,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他轻轻把沈聿的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又给他掖了掖被角。

他没有叫醒沈聿。

他坐回床边,低头看着沈聿。睡着的人眉头还微微蹙着,大概是疼的。他的右手搭在枕边,手腕上还戴着那只护腕,针脚已经磨起了毛边,那个"聿"字却还清清楚楚。

顾临伸出手,轻轻把护腕往上推了推,露出底下一点苍白的皮肤。这只护腕是他一针一针绣的,绣了半个月,扎破过好几次手指。那时候他绣的是一句没说完的话——"以后你的伤,我管"。

他当时没敢说出口。今晚他想说,又咽了回去。

沈聿在睡梦里动了动,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无意识地"嗯"了一声。顾临收回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只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看着窗外海澜城的灯火,想:

沈聿,你瞒我的那些事,我可以一件一件等。

可这一次,我不打算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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