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晚上十一点,顾临收到了许清和的微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他点开,是一张截图——大学同学唐倩发的朋友圈,配文是:“老同学聚会,顾美人还是这么绝。”照片拍的是包间一角,几个人围坐着,有说有笑。画面角落里,顾临侧着头,正在看旁边的人;旁边那个人——一米八五的大个子,正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他碗里,嘴里还在说什么,大概是抱怨他瘦了。
是沈聿。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计算机系的同学聚会,沈聿非要跟着去,说:“我得让你那些同学都知道,你有主了。”顾临说好。那天沈聿坐在他旁边,剥了一晚上的虾,虾壳堆成小山,他自己一口没吃。
他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聚会定在临江一家火锅店,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计算机系的老同学。沈聿坐在他旁边,一进门就被唐倩起哄:“哟,顾美人带家属了!”沈聿当时脸就红了,梗着脖子说:“别、别瞎叫!我是他室友!”
“室友?”唐倩笑,“什么室友能大半夜给你剥虾?顾临,你家室友比对象还对象!”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沈聿的脸红到脖子根,扭头看顾临,用眼神求救。顾临就当没看见,夹起沈聿剥好的那只虾,慢条斯理地吃了。
“你们看!他吃了!他都没反驳!”唐倩拍桌大笑,“行了行了,别装了,我们都懂!”
沈聿气得在桌子底下踢他:“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顾临问,“说你是我室友?”
“对!”
“嗯。”顾临说,“行。我室友。”
他嘴上说着“室友”,却把沈聿剥了一晚上的虾,一只一只全吃了。唐倩不知道什么时候举起手机,拍下了那张照片——沈聿低着头剥虾,他侧过头去看他,眼睛里的东西,藏都藏不住。
那会儿他以为,这张照片,也就是老同学朋友圈里的一个乐子。
他没想到,半年后,这张照片会绕一个大圈,出现在他妈的手机上。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看了很久。
唐倩的朋友圈他看过,点赞的人他大概数得出来。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想过去,想到大学同班的一个男生——他家也在临江,妈妈是临江三中的老师,和许清和同一个年级组。
他想到这儿,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忽然明白了这个“大圈”是怎么绕的:那个男生的妈妈刷到儿子点赞的朋友圈,认出照片角落里的他——这是许老师家的孩子——于是截图,转发,附一句“清和,这照片上是你家顾临吧”。
他甚至能想象那句话的语气:惊讶里带着好奇,好奇里带着一点“你们家瞒得真好”的意思。
许清和这辈子最在意体面。她收到那张截图的时候,一定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图片放大了又缩小,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按下转发。
顾临关掉手机,闭了一下眼。窗外的夜色,好像又沉了一分。
顾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给许清和回了一条消息:“妈,这张照片,是谁发给您的?”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电话就打了过来。
顾临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顾临。”许清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妈问你,照片上那个人,是谁。”
顾临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沉默了两秒:“妈,是我对象。”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顾临几乎以为她挂了电话,才听见许清和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寒:“你对象。你什么时候有的对象?妈怎么不知道?”
“三年了。”顾临说,“大一下学期,在一起的。”
“三年。”许清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三年了,妈今天才知道。顾临,你瞒得真好啊。”
“妈,我没想瞒您一辈子。”顾临说,“我只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时候,正式告诉您和我爸。”
“合适的时候?”许清和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什么叫合适的时候?等你俩把房子买了?等你俩把日子过起来了?还是等妈在别人嘴里听见,才算合适的时候?!”
“妈——”
“他是男的。”许清和打断他,声音尖起来,“顾临,你告诉妈,那是个男的!”“是。”顾临说,“他叫沈聿。云溪镇人。他妈妈在镇上开一家早餐店。他是职业篮球运动员,现在在临江星火队打球。”
他报得很清楚,像在汇报一份早就写好的档案。许清和在那头听着,越听越气:“你连人家家底都摸清了?顾临,你到底瞒了妈多久?!”
“三年。”顾临说,“妈,我跟您说过,我从来没想瞒您一辈子。”
“打篮球的。”许清和冷笑了一声,“那能打几年?吃青春饭的!退役了怎么办?伤了怎么办?他家里什么情况,你知道吗?他妈妈同意吗?”
“他妈妈也知道。”顾临说,“也在接受中。”
“人家妈妈都在接受,你让妈接受什么?!”许清和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顾临,妈是那种不开明的妈吗?你要是领个姑娘回来,妈什么都依你!可你领个男的——”
“妈。”顾临打断她,声音依然很稳,“我不是来求您接受的。我是想让您知道,我选了他,就会对他负责。他退役了,我陪他重新开始;他伤了,我照顾他。这些,我都想过了。”
电话那头,许清和像是被他的镇定噎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你明天,回家。”
“好。”
“别带人。”
“好。”
“是。”顾临说,“他叫沈聿。您见过他。”
许清和像是被噎住了。
三年前,沈聿来过家里,白衬衫黑裤子,拎着两盒茶叶一箱水果,紧张得同手同脚,进门喊“叔叔阿姨好”,声音都在抖。许清和那时候就觉得不对——自家儿子看那个“同学”的眼神,太热了。可她没往深里想,她想着,等毕业了,等儿子进了大厂,等他把日子过顺了,自然会按着她排好的路,找个人结婚生子。
她等来的,是一张照片,和她儿子的一句“是男的”。
“顾临。”许清和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陌生的疲惫,“妈养你二十三年,你从小到大,什么都是年级第一。妈一直觉得,你是妈最省心的孩子。你今天,是打算把妈这辈子最不省心的事,一次给妈办齐了?”
顾临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妈,对不起。”
“妈不要你的对不起。”许清和说,“明天中午,回家。你爸也在。”
“好。”
“别带人。”许清和说,“就你自己。”
“好。”
挂了电话,顾临在窗前站了很久。
这场对话,他在心里演练过一百遍。
加班回家的夜路上演练过,洗澡的时候演练过,甚至沈聿睡着之后,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也演练过。他算过妈会问的每一个问题,也算过自己该答的每一句话。可真的听见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抖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算得好的只是台词,算不好的是心疼。
他的手指还是凉的,手心却出了一层薄汗。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反扣过去——像是把刚才那通电话,也一起扣住了。
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他回头,看见沈聿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着。
“顾临,”沈聿站在门口,没进来,“我刚才,听见你打电话了。”
顾临没说话。
“你妈……知道了?”沈聿问。
“嗯。”顾临说,“知道了。”
沈聿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是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肩上:“顾临,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去。”
“我妈说了,就我自己。”
“那我就去楼下等你。”沈聿说,“她骂你多久,我就在楼下等多久。”
顾临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伸手,反握住沈聿环在他身前的手,轻轻说:“嗯。”
第二天中午,车在顾家小区门口停下。
沈聿把手搭在车门上,又放下:“我跟你一起进去。”
“你进去,我妈这顿饭就不是吃饭,是打仗了。”顾临说,“你在门口等我。”
“那我等你。”
“嗯。”
沈聿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拐进小区,在楼下停稳,熄火。他没有走。
他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
门卫大爷来回经过三趟,第四趟的时候,端了一杯热水过来:“小伙子,等人啊?”
“嗯。”
“家里头的人?”
沈聿顿了一下:“……对,家里头的人。”
大爷点点头,也不多问,走了。
沈聿坐在长椅上,手里捂着那杯水,想起自己家那顿饭。他比谁都清楚,那张桌子上的每一分钟,有多难熬。他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他怕消息响起来,会让顾临分心。
下午三点,顾临的消息来了:“回去。别饿着。晚上我回来吃。”
沈聿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他站起来,跟门卫大爷道了谢,打车回家。半路上拐进菜市场,买了排骨、萝卜、玉米——都是顾临爱喝的那锅汤的料。
回到家,他打开手机搜菜谱,第一次自己炖汤。
锅里的水沸了三回,他掀了八回盖子。盐放多了,加水;水加多了,再放盐。一锅汤炖了三个小时,他站在灶台前,觉得自己的手比打完一场加时赛还酸。汤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地看屏幕。
第二天中午,顾临把车停在顾家楼下。
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阳光很好,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有他知道,今天这顿饭,不好吃。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上了楼。
门是许清和开的。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顾临说“好”,换了鞋,走进客厅。
顾崇文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报纸,茶几上的茶杯已经凉了,说明他坐了很久,很久没动。看见顾临进来,他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又低下头,翻了一页报纸。
顾临的目光扫过茶几:他爸手边那杯茶已经凉透,烟灰缸里摁着半截没抽完的烟——他爸戒烟三年了,今天又点上了。而他自己的位置前,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龙井。家里只有他爸喝龙井,也只有他爸知道,他爱喝龙井。
他爸什么都没有说。但那杯茶,什么都说了。
许清和已经把饭摆好了。四菜一汤,比平时丰盛,桌上还多了一盘红烧排骨——那是顾临小时候最爱吃的菜。
三个人坐下来,没有人说话。
许清和给顾临夹了一块排骨:“吃吧,你爸早上特意去买的。”
“谢谢爸。”顾临说。
顾崇文“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饭吃到一半,许清和放下了筷子。
“顾临。”她说,“妈昨天晚上,一宿没睡。”
顾临也放下筷子,看着她。
“妈想了一宿,也没想明白。”许清和的声音很平,“妈就是想问你一句——你有没有,为这个家想过?”
她顿了顿,又说:“妈还想问你一句。三年前,那个拎着两盒茶叶,来家里吃饭的高个子男生,是不是就是他?”
“是他。”顾临说。
顾临没有躲。他早就知道妈会问这一句,答案也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他不能说“是同学”,那是对沈聿的侮辱,也是对这个家的欺骗。他只能说是他。
他说完,桌下的手轻轻握住了椅沿,指尖发白。他不是怕妈的火气,他是怕妈眼睛里那种东西——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一时站不稳的样子。
许清和像是被这两个字定住了。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周末。那个高个子男生站在玄关,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紧张得同手同脚,进门就喊:“叔叔阿姨好!我是顾临的同学,我叫沈聿!”声音都在抖。
那天中午,他抢着帮她端菜,笨手笨脚地打翻了一碟醋,连连道歉,蹲在地上擦了半天。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定,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叔叔阿姨,谢谢您们招待!我、我下回还来!”
她那时候还跟顾崇文说:“这孩子,挺有礼貌的。”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一个“同学”的礼貌,那是一个要见她儿子家人的毛脚女婿,在丈母娘面前的郑重其事。
“你——”许清和的声音抖了,“你那时候,就带着他,登堂入室了?你当妈是死的?”
“妈,那时候,我就认定他了。”顾临看着她,“我不是没想过提前告诉您。我只是想着,等我自己站稳了,再跟您说,您能少操点心。”
“你站稳了?”许清和红着眼眶,“你现在站得稳吗?你连婚都结不了,你告诉我你站稳了?”
“我想过。”顾临说,“我想的每一步,都算好了后果。”
“你算好了什么?”许清和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以为你们能结婚?能领证?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说你们是一对?!”
“能。”顾临说,“在能的地方,能。”
许清和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一个“能”字噎住了,脸色白了白:“……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妈,我查过。”顾临的声音依然很稳,“国外有些地方,可以领证。我做过功课,我知道我选择的是什么,也知道我要面对的是什么。医保、继承、养老,这些事,我都想过。”
“你想过?你才多大,你就想这些?”许清和的声音抖起来,“你才二十三岁!你连婚都没结过,你就开始想养老了?顾临,你是不是魔怔了!”
“妈,我不是魔怔。”顾临看着她,“我是想清楚了。”
“你——”许清和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你清楚什么!你清楚人家爸妈愿不愿意吗?你清楚外头人怎么看你们吗?你清楚你爸在学校里,你妈在课堂上,要被人戳多少脊梁骨吗?!”
顾崇文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慢慢放下。他没有抬头,但顾临知道他爸在听——他爸听人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着人,只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这些年,他爸在家里说的话越来越少,烟越抽越多。
顾临有一瞬间想低头。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跟妈顶过这么长的话。可他想起了云溪镇那顿饭桌上,沈聿红着眼眶说的那句“这辈子,就是他”——那个人把一辈子都押上了,他不能在这里退半步。
顾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妈,我的人生,我自己算。”
许清和愣住了。
她看着他。她养了二十三年的儿子,坐在她对面,眉眼是她熟悉的眉眼,说话的语气却是她陌生的语气——温温和和的,客客气气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铸的,砸在地上,带着响。
她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听她的话。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时候的顾临,会乖乖按着她排的时间表,几点起床,几点写作业,几点睡觉,一分钟都不会差。他拿第一,考名校,进大厂,每一步都走在她画好的格子里。
她以为那是听话。
原来那只是——他没把那些格子当回事。
“顾临,你——”许清和还想说什么,声音已经哑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顾崇文,忽然开口了。
“够了。”
两个字,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把满屋子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许清和愣住了。顾临也愣住了。
顾崇文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慢慢地站起来。他看了看许清和,又看了看顾临,最后说:“……吃饭。天塌不下来。”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顾临碗里:“吃。”
许清和站在桌边,眼眶红着,张了张嘴,又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