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天还没亮,早餐店后厨的灯就亮了。
这是她开了二十年的老规矩。别家过年歇三天,她不歇——镇上的人年初一早上照样要喝豆浆吃油条,她歇了,老主顾就得饿着肚子满镇子找早饭。沈聿小时候不懂事,问过她:“妈,过年了,咱家咋还开门?”他妈说:“开门才有进账,有进账,我儿子才能念书。”
那句话,他记了快二十年。
如今他长大了,能挣钱了,让他妈关店歇一歇,他妈却说:“店开着,妈心里踏实。”
沈聿没再劝。他系上围裙,钻进后厨帮忙。
后厨里,豆浆已经煮好了,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沈秀兰背对着他,正在炸油条,长筷子在油锅里翻了两下,两根金黄酥脆的油条就捞了出来,沥在铁架子上。
“妈。”沈聿说,“我来吧。”
沈秀兰没应声,也没回头,手上动作没停。
沈聿站在她身后,站了几秒,又开口:“妈,豆浆我盛好了,放灶台上温着。”
沈秀兰还是没应。
她炸完油条,端着铁架子转身,从沈聿身边走过去,跟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
沈聿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从昨天那顿饭之后,他妈就没再跟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不是不让他吃饭,饭照做;不是不让他住,床照铺。她就是不再跟他说话了。早上问“妈你喝不喝水”,不应;中午说“妈这菜真好吃”,也不应;晚上他帮她收碗,她伸手接过去,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沈聿活了二十四年,头一回觉得,家里安静得吓人。
他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得能拧出水来。
他忍不住回想昨晚那顿饭的每一个细节:妈红着眼眶说“你爸走的时候”的样子;她站起身时椅子腿刮地的那一声响;她背着身说“妈冲你心疼”时,肩膀轻轻塌下去的那一下。他活了二十四年,妈骂过他,打过他,可从来没在他面前流过泪。昨晚那两滴泪,砸在桌面上,像砸在他心口上。
表面上他照常干活,该干嘛干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怕这安静,怕得不行。他怕妈永远不跟他说话了,怕这个家从此就剩下一张桌子、两副碗筷、和一个不敢开口的儿子。
他端着豆浆往灶台上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洒出来一点。他赶紧擦掉,怕被谁看见。
店里陆续来了客人,都是镇上的老面孔。买豆浆的王大爷,买油条的李婶,还有推着自行车进来买年货的云姨。云姨进门就喊:“秀兰!过年好啊!”
“好。”沈秀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给她打包,“你要的豆腐脑,给你留了。”
“谢了谢了。”云姨接过来,眼睛往店里一扫,看见沈聿,又看见柜台后面擦桌子的顾临,眼睛一下子亮了,“哟!这就是小聿带回来的对象吧?小伙子长得真精神!”
“云姨。”沈聿赶紧喊了一声,有点慌,“这、这是我同学!”
“同学?”云姨一脸“你糊弄谁呢”,“同学能跟着回家过年?秀兰,你听听你家小聿说的这话!”
沈秀兰手上顿了一下,没接茬,把零钱找给她:“找你三块,收好。”
云姨走了。沈聿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盼什么,盼他妈接一句“那是我家小聿对象”,还是盼她骂他两句?
都没有。她什么也没说。
王大爷端着豆浆碗不肯走,站在柜台边,嗓门洪亮:“秀兰,你家小聿现在可是名人了!我孙子在城里念书,说同学都看小聿打球,电视上那个,11号!”
沈秀兰“哦”了一声,没接话,麻利地给别人找零。
一个穿羽绒服的年轻人挤到前面,看着沈聿,眼睛发亮:“哥,你是星火队那个11号吧?能合个影不?我同学说你是咱们镇出去的,我还不信!”
沈聿手忙脚乱:“我、我还没洗脸——”
“没事没事,哥你不洗脸也帅!”
年轻人举着手机咔咔拍了两张,心满意足地走了。沈聿站在原地,脸都红透了。他偷偷看了一眼沈秀兰,他妈正背对着他们炸油条,手里的长筷子好像慢了半拍,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云姨走了以后,店里又来了一拨人,都是赶早市买年货的。沈秀兰一个人忙不过来,沈聿赶紧钻进柜台帮忙收钱找钱,顾临就站在门口,招呼客人往里走。
“您里边坐,豆浆马上好。”
“油条还有,刚出锅的。”
“小朋友慢点,烫。”
他说话不急不缓的,声音清清爽爽,几个买早点的婶子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其中一个还逗他:“小伙子,你是秀兰家新收的儿子?”
顾临笑了笑:“不是。”
“那是啥?”
顾临没答,只是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婶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沈聿正手忙脚乱地找零钱,忽然明白了,捂着嘴笑:“哦——是‘家里那口子’!”
顾临没否认。
沈聿在柜台后面,脸腾地红了,手里的零钱差点撒一地:“云婶!你别瞎说!”
“婶子活了五十多年,啥看不明白!”云婶哈哈大笑,“行,秀兰有福气,儿子领回来这么俊的一个!”
沈聿急得直跺脚,抬头想找沈秀兰求助,却看见他妈正背对着他们炸油条,肩膀好像顿了一下,又继续忙了。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错觉。
门帘又被人一掀,进来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手里提着一兜年糕,进门就亮堂堂地喊:“阿姨!过年好!我妈让我给您送年糕来了!”
是乔安。
沈聿一个激灵,下意识往顾临那边看了一眼。顾临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倒是先开了口:“乔安姐,过年好。”
乔安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沈聿,笑了:“记性不错啊。我上回就说,方便的时候带他回云溪镇看看——还真带来了。”
“乔安!”沈聿急了,“你别——”
“别什么别。”乔安把年糕放在柜台上,转头对沈秀兰说,“阿姨,年糕是我妈蒸的,糯米多放了半斤,切片煎一煎最好吃。”
沈秀兰应了一声,接过年糕,手上的活没停。乔安也不多待,摆摆手就往外走,路过沈聿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阿姨眼睛肿着呢。你别跟她硬顶,该干活干活。”
沈聿愣住,张嘴想问,乔安已经掀帘出去了。
顾临走过来,站到他身边:“她说得对。”
“……你也听见了?”
“我耳朵好。”
沈聿站在门口,看着乔安的背影走远,心里又酸又暖。他们家的这点事,隔了两条街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而乔安什么都没问,只留了一句话:该干活干活。
中午收了摊,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
中午收了摊,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
菜还是热的,汤还是烫的,可桌上一句话都没有。沈聿扒了两口饭,实在受不了这种安静,清了清嗓子:“妈,我跟你说个事儿。今年我们队里,我拿了月度最佳——”
“吃饭。”沈秀兰说。
“哦。”沈聿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妈,顾临他——”
“吃饭。”
沈聿闭上了嘴。
顾临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沈聿愣了一下,反手握住,握得很紧。
下午,沈聿在屋里收拾东西,顾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
“阿姨让我给你端的。”他说。
“她让你端的?”沈聿腾地站起来,“她跟你说话了?”
“嗯。”顾临说,“她说,你早上没吃多少。”
沈聿眼眶一热,又赶紧压下去:“……她跟你说,不跟我说。”
“她跟我说,也是想跟你说。”顾临把碗放到他手里,“沈聿,阿姨不是不理你。她是不知道怎么理你。”
“我知道。”沈聿低头看着那碗豆浆,声音闷闷的,“她就是……怕她要是接了我的话茬,就忍不住要说软话。她一说软话,就等于认了。可她心里还没认完。”
顾临没接话。
沈聿端着碗,喝了一口,忽然说:“顾临,你说,我妈这算不算……还在生我的气?”
“不算。”顾临说,“生气是冲你,她是冲自己。”
“冲自己?”
“她在想,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才让你走上这条路。”顾临看着他,“当妈的,都这样。”
沈聿端着那碗豆浆,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守岁的时候,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
春晚小品演到热闹处,主持人说吉祥话,观众的笑声一阵接一阵。沈聿坐在沙发上,偷偷看了他妈好几眼——沈秀兰坐在另一头,手里择着一把韭菜,眼睛看着电视,也不知道看进去没有。
“妈,”沈聿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今年春晚那个小品,还挺好笑的。”
“嗯。”沈秀兰应了一声,没下文。
沈聿又搜肠刮肚:“那个……妈,你觉不觉得,今年春晚比去年好看?”
“没看过去年的。”
沈聿:“……”
顾临坐在他旁边,低头剥了个橘子,剥完,没往自己嘴里放,先递给了沈秀兰:“阿姨,吃橘子。”
沈秀兰愣了一下,接过来:“……谢了。”
她没吃,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又拿起一根韭菜,择了起来。但沈聿看见,她把那瓣橘子,小心地放进了围裙兜里。
电视里演到一个关于父母的节目,沈秀兰换台换得飞快,遥控器按了两下,路过体育频道的时候,停了一秒——屏幕上正在重播一场篮球赛,镜头一闪而过,解说员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出来,她已经切走了。
沈聿的心猛地提起来,又落回去。
他没有说话。但那一秒,他知道,妈在看他打的球。
“这个频道没什么好看的。”沈秀兰若无其事地说。
“嗯。”沈聿应了一声,低头,把手里的橘子皮剥得一点不剩。
那天夜里,沈聿躺在被窝里,心想,他妈那个围裙兜里,装过零钱,装过钥匙,装过给他买的糖。今天,装了一瓣橘子。
年三十晚上,沈聿发了两条微信。
第一条发给周凯:“我妈不理我了,咋办?”
周凯秒回:“跪下。”
沈聿:“???”
周凯:“真的,跪完再哭,哭完再说‘妈,我这辈子就他了’。电视剧都这么演。”
沈聿气得把手机扔到一边,又捡起来,发第二条:“滚。”
第二条发给陈旭:“我妈不理我了。”
陈旭回得更快:“哥,别慌!我妈当年也不理我,现在天天给我炖排骨!你买点阿姨爱吃的,嘴甜点,准没错!”
沈聿:“……你妈当年为啥不理你?”
陈旭:“因为我把她养了五年的君子兰浇死了。”
沈聿:“……”
他放下手机,长叹一口气。这两个人,一个馊主意,一个倒霉蛋,一个都用不上。
他正要锁屏,周凯又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上面是他手机备忘录的界面,标题写着“恋爱笔记第三十八条:见家长三要素——嘴甜、手勤、脸皮厚”。
沈聿气笑了:“你这笔记都写到三十八条了,对象呢?”
周凯秒回:“理论先行!”
陈旭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进了群,冒出一句:“周凯你那笔记全是给聿哥写的,你自己连姑娘的手都没拉过。”
“你拉过?你那叫拉手?你那叫拽着我让我看你三步上篮!”
“我那是示范!你学不会还赖我!”
“你示范什么了?你连罚球都三不沾!”
沈聿盯着屏幕上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忽然觉得,年夜饭的桌子,好像也没那么冷了。他退出群,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心想:这两个活宝,一个馊主意,一个抬杠精,倒也般配。
他正叹着气,顾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鼓鼓的。
“哪来的?”沈聿问。
“阿姨给的。”顾临说,“她说,第一年在家里过年,图个吉利。”
沈聿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她给你压岁钱了?!”
“嗯。”
“我呢?!我的呢?!”沈聿拔腿就往外跑,跑到厨房门口,看见沈秀兰正在包饺子。他扯着嗓子喊:“妈!我的压岁钱呢!”
沈秀兰头也不抬:“灶台上。”
沈聿一蹦三尺高,冲到灶台前——灶台上放着一个小红包,瘪瘪的。他拿起来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一看,上头写着八个字:少抽点烟,多听小顾的。
沈聿拿着那张纸条,站在灶台前,好半天没动。
“妈……”他回头,声音有点哑,“这压岁钱,也太少了。”
沈秀兰还是没抬头:“嫌少,明年表现好点。”
沈聿“哦”了一声,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揣得比揣十万块钱还小心。
那天晚上,沈聿睡得很早。
他躺在那张棉花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怀里那张纸条硌得他心口发烫,他想跟他妈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爬起来,摸黑从包里翻出那只旧护腕——顾临给他绣了名字的那只——戴在手腕上,才觉得踏实了一点。
睡到半夜,他醒了。
是被一阵极轻的声音吵醒的——像是有人翻东西,窸窸窣窣的,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沈聿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走廊里黑着灯,只有他妈房间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走过去,手搭在门板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沈秀兰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膝上摊着一本旧相册。相册的边角已经磨白了,封皮上的塑料膜裂开几道口子,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的。她手里捏着一张照片,借着昏黄的灯光,慢慢地看。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早餐店门口,笑得眼睛都弯了。她身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手搭在她肩上,也在笑。
沈聿认出那个女人是他妈。那个婴儿,是他。
他认不出那个男人——他爸走的时候,他才五岁,他连他爸长什么样,都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沈秀兰没有回头,也没有把相册合上。她只是捏着那张照片,手指摩挲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爸当年,也说,要带我过好日子。”
沈聿站在门口,浑身僵住。
“他说,秀兰,你信我,我出去挣钱,挣了钱,就在镇上盖一栋大房子,让你和小聿住。”沈秀兰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妈那时候信了。妈那时候,觉得他就是天,他说什么,妈都信。”
“后来呢?”
“后来,大房子没盖起来。”沈秀兰说,“你爸他……走的时候,妈才发现,他欠了外头的账,把家里的钱,也带走了大半。”
沈聿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那年你五岁。”沈秀兰说,“妈抱着你,站在门口,看着你爸走远。你问妈,爸爸去哪了。妈说,爸爸出差了,很快就回来。”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等了三天。每天都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等不到,你也不哭,就是坐在那儿,谁也不理。”
沈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坐在门口等过三天,不记得自己搬过小板凳,不记得自己谁也不理。可他知道,他妈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因为他从小就有个毛病,认准了的事,就死等,等到天荒地老也不肯先走。
像他妈。
也像那个他几乎记不清脸的男人。
“妈。”沈聿走进去,蹲在她面前,眼眶通红,声音却一字一顿,“妈,我不会像他,我发誓。”
沈秀兰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下,她的眼睛也是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掉。她看着蹲在面前的儿子——一米八五的大小伙子,蹲在那儿,像小时候犯了错等她训的样子。
“小聿。”她说,“妈不是不信你。”
“那妈是——”
“妈是怕。”沈秀兰说,“怕你年轻,把日子想得太好。怕你跟他一样,把一辈子都押在一个人身上,押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妈,押输了,还有你。”沈聿说,“你当年押输了,不是也把我养得好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