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知道他在看谁。
他把那段画面截下来,存进手机,然后给沈聿发了条消息:“刚上线完,正在看回放。你那个三分,投得漂亮。”
沈聿没有立刻回。
顾临也不催。他坐在工位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开始整理代码。等他把手头最后一个分支合并完,再拿起手机,沈聿还是没有回。
顾临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今晚回家住吗?”
这次回得快了:“回。你先睡,不用等我。”
顾临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拎起外套。他本来想直接打车回朝阳公寓,走到公司楼下,夜风一吹,他站住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马路对面那排亮着的路灯,忽然想起沈聿今天那条消息:“妈,今晚主场,网上有直播,你要是没事可以看看。”他又想起自己拨给家里的那通电话。
两个人都被家里人挂过电话了。他站在路灯底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难受。他掏出手机,点开视频通话,拨给沈聿。
响了两声,接了。
屏幕那头是更衣室的白炽灯,还有沈聿半张脸。他大概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搭在额前,看起来有点狼狈。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两秒,谁都没说话。
“……你下班了?”沈聿先开口。
“嗯,刚出来。”
“上线成功?”
“成功。”
“那你还耷拉着脸?”
“我没耷拉着脸。”
“你耷拉着呢。”沈聿说,“你每次心里有事,眉毛中间就有两道印子。你自己不知道吧。”
顾临伸手摸了摸眉心,没摸到什么,倒是被自己这个动作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他说:“你也耷拉着呢。”
沈聿不说话了。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屏幕里一个在更衣室,一个在马路边,中间隔着一整座临江城,谁都没先开口。风从顾临这边的听筒里灌过去,呼呼的。沈聿那边的更衣室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电流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沈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我妈把我电话挂了。”
顾临没接话,只是看着屏幕。
“我打了三遍。”沈聿说,“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被挂断了,第三遍……我没敢打了。”
顾临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说:“我给家里也打了。”
“……你妈说什么了?”
“她没接。我爸说,她这几天血压高。”
沈聿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像砂纸刮在玻璃上:“咱俩这是被两家父母双打了啊。”
顾临没笑。他隔着屏幕看着沈聿,看着他的眼睛在更衣室的白炽灯底下发红,却还硬撑着扯嘴角。他说:“沈聿,过来。”
“过不去。”沈聿说,“隔着屏幕呢。”
“那你把镜头凑近点。”
沈聿愣了一下,真的把手机往前凑了凑。屏幕里他的脸放大了,眉骨和鼻梁的阴影在灯下显得很深,眼尾有点红。他说:“凑近了,然后呢?”
“然后,”顾临说,“看着我。”
沈聿看着他。
顾临说:“沈聿,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带我回家这件事,你没有做错。我们俩在一起,也没有做错。你妈只是需要时间,我妈也是。她们不是不要你了,她们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这个世界解释。”
沈聿的呼吸乱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他说:“顾临,我是不是不该带你回家?”
“该带。”顾临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早晚要有这一天。早一点,总好过晚一点。晚一点的话,我们俩都大了,翅膀都硬了,她们会更难过。”
“……你倒是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嗯,我知道。”
沈聿被他这句“嗯,我知道”噎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他说:“顾临,你后悔吗?”
顾临在路灯底下站得很直。夜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他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插在兜里,看着屏幕里沈聿那双发红的眼睛,说:“沈聿,我从不后悔做选择。我只后悔没早点选。”
沈聿的眼睛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手机举远了,偏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脸。再转回来的时候,他又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行了行了,大半夜的,说什么肉麻话。你赶紧打车回家睡觉,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嗯。”顾临说,“你也早点回。”
“知道了。”
“沈聿。”
“……干嘛?”
“你要是睡不着,给我打电话,几点都行。”
沈聿没说话,过了两秒,闷闷地“嗯”了一声。
电话挂了。
顾临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机放进兜里,却没有立刻走。他抬头看了看夜空,临江的夜是灰蓝色的,看不见几颗星星。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沈聿那边,挂断电话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更衣室。
他坐在长椅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又把沈秀兰那条“嗯”翻出来看了一遍,又翻出通话记录里那两通被挂断的电话,看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事。
想复读那年。云溪镇的夏天很热,他白天在镇上的小篮球场练球,晚上回家,沈秀兰总会给他留一碗绿豆汤,放在冰箱里镇着,碗底压着十块钱,留着他第二天买早点。她话不多,从来不问他想不想家,想不想那个已经离开了很多年的爹。
想试训那天。李建国在球场边上看他打了二十分钟,说:“你这孩子,打法太独了,但你有灵气。来我这儿,我教你。”那天沈秀兰没来送他,他走到镇口回头,看见她站在早餐店的门口,围裙都没解,朝他挥了挥手。
想顾临说过的那些话。大一那年,顾临在校医院门口堵住他,说“你膝盖怎么了”,他当时还想糊弄过去,结果被顾临一句“你落地的时候,左腿没使劲”戳穿了。那时候他还不懂,一个打篮球的人,怎么会有人比自己更早发现自己的腿不对劲。后来他懂了。
他懂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离不开这个人了。
他想,顾临这个人,看着温温吞吞的,其实比谁都固执。他说“每场都看”,就真的每一场都看。新秀赛季那会儿,沈聿有场比赛发挥失常,打完坐在更衣室里生闷气,顾临什么也没说,第二天给他发来一段剪辑——全是他在那场“失常”比赛里打出的好球,一个漏掉的都没有。
“你打得不好?”顾临在消息里问,“我怎么没看见。”
沈聿当时把手机扣在脸上,骂了句“这人真烦”,然后躲在更衣室里,把那段时间看了三遍。
他这辈子,被人夸过球打得好,被人骂过打法太独,只有顾临,从来不对他的球评头论足。顾临只做一件事:看。
看得见他的好,也看得见他的疼。
沈聿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忽然想,要是有一天,顾临不再看球了,那他打球还有什么意思。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愣了一下,随即骂了自己一句:矫情什么,他就是去加个班,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坐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乔安发来的消息:“听说阿姨知道了?需要我劝劝吗?”
沈聿盯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乔安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云溪镇的人,比他还了解沈秀兰。他打字打了几遍,最后发过去:“不用,我能扛。”
乔安回得很快:“行。你扛不动了说一声,别硬撑,我不是外人。”
沈聿:“嗯。”
乔安:“对了,我妈今天跟我说,阿姨这几天早上开张都比以前晚,蒸笼里的包子少蒸了两笼。我妈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不是,就是没胃口。”
沈聿的手指停住了。
乔安又发来一条:“她不是不要你了。她就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你。你给她点时间,也给自己点时间。”
沈聿看着这两条消息,喉咙发紧。他打了一个字:“嗯。”又打了一句:“……谢了。”
乔安回了个表情,一只小猫抱着一颗心。然后她说:“我下个月回云溪看我奶奶,顺便去阿姨店里吃碗葱油面,替你尝尝她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沈聿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他回:“她做的葱油面,全世界第一。”
“那必须的。行了,别熬了,回家睡觉。运动员要有运动员的作息。”
“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废话,你妈现在不啰嗦你了,可不就轮到我了。”
沈聿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站起来,背起包,关掉更衣室的灯。
他走出球馆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临江体育馆门口的广场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风很大,灌进他的领口。他缩了缩脖子,低着头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忽然听见有人按了一下车喇叭。
他抬起头。
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下,停着一辆出租车,后车门开着,顾临坐在里面,正看着他。
沈聿愣住了。
他快步走过去,弯腰看进车里:“你、你不是回家了吗?”
“到家了。”顾临说,“又出来了。”
“你他妈有病啊!”沈聿骂他,“大半夜的,你跑回来干什么?你不累吗?你明天还要——”
“沈聿。”
顾临打断他,看着他,说:“你刚才挂电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我知道你没回家,你会一个人在更衣室里坐很久。所以我来了。”
沈聿站在出租车门口,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夜风很大,把他湿漉漉的头发吹起来,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他骂了一声,声音有点抖:“……你赶紧往里坐,冻死我了。”
他钻进车里,车门关上,暖气扑上来。他坐在顾临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沈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过了很久,才慢慢把脑袋靠到顾临的肩膀上。
顾临没有动,只是偏过头,在他发顶轻轻落了一个吻。
沈聿的肩膀抖了一下,声音闷闷的:“顾临。”
“嗯。”
“我扛得住的。”
“嗯,我知道。”
“你扛不住的,我帮你扛。”
顾临笑了,笑声很轻:“好。那咱们俩,谁都不许先垮。”
沈聿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谁都不许先垮。他这辈子,习惯了一个人扛,扛不动也要扛,因为没有人会来接。可顾临告诉他,可以两个人扛。
有些话他张不开口,但他记住了。
出租车缓缓启动,驶进临江的夜色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有人在沿着马路撒星星。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往后座看了一眼。两个年轻人靠在一起,大的那个一米八几,看着凶,这会儿脑袋却歪在小的那个肩膀上,睡得口水都快出来了;小的那个一手举着手机照亮,一手轻轻托着大的那个的脑袋,怕他磕到车窗。
司机干这行二十年,什么没见过。可他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年头,能有人这么接你,是福气。”
顾临抬起头,从后视镜里跟司机对了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司机也笑了笑,把车开得更稳了一点。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沈聿忽然说:“明天,我再给我妈打一个电话。”
顾临:“嗯。”
“她挂我,我就再打。她挂一次,我打一次。”沈聿说,“我爸走得早,她就我一个。她气我,说明她还在乎我。”
顾临侧过头看他。车窗外路灯的光一格一格掠过沈聿的脸,他闭着眼睛,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顾临说:“嗯,我明天也再打一个。”
“你妈挂你,你还打?”
“挂了我再打。”顾临说,“她总有接的一天。”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顾临,等咱俩都扛过去了,我想带你妈和我妈坐一桌,吃顿饭。”
顾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好。”
“你答应得倒快。”
“你提的事,我什么时候没答应过。”
沈聿不说话了。他把脸埋进顾临的肩窝里,闷闷地说:“那你可得记好了,别到时候又说我自作主张。”
“嗯,知道了。记好了。”
沈聿在车后座睡着了。顾临让司机把空调调高了一点,又把他歪过去的脑袋扶到自己肩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他爸刚才发来的一条消息:“你妈让我跟你说,她不是不认你。她就是……心里难受。她哭了好几宿了。”
顾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临江灯火通明,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车里的另一个人靠在他肩上,呼吸绵长,睡得安稳。
顾临想:日子会好的。早晚会有那么一天,两家人的饭桌摆在一起,他妈和她妈都笑着,他们俩坐在中间,什么也不用解释。
他这么想着,握住了沈聿搭在膝盖上的手。
沈聿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没有醒,反手把他的手攥紧了。
顾临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嗯,我知道了。”他说,“我们会扛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