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体育馆的灯亮得晃眼。
第三节结束的时候,记分牌上是六十八比五十九,星火队领先九分。沈聿坐在替补席上灌了半瓶水,毛巾搭在脖子上,听李建国蹲在面前讲战术。其实不用讲,他今天手感烫得厉害,对面那个防守他的小前锋已经被他晃得失去重心三次了,最后一次干脆连人都扑空了,一头扎进广告牌里。
“第四节你歇两分钟再上。”李建国说。
“教练,我不用歇。”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沈聿闭嘴了。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李建国这种不带火气的语气。李建国又说:“你今天那个突破,落地别老用左腿蹬。我看了你十场了,你左腿的发力频率比右腿低,膝盖有旧伤的人,自己心里得有数。”
“知道了知道了。”
沈聿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根本没当回事。他活了二十多年,什么都能当回事,就是自己身上这点小伤小痛不当回事。他的左膝从高中就有毛病,队医说过,顾临也说过,他每次都答应当回事,转头就忘。
球馆外的广场上,开赛前两个小时就聚满了人。卖荧光棒的小贩举着纸壳子穿梭在人群里,高声吆喝:“星火队必胜!发光手环十块一个!”穿主场白色球衣的球迷把脸涂得花花绿绿,有人扛着一条巨大的横幅,上面印着“临江星火,主场不败”八个大字,一路走得歪歪扭扭,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验票口排起长队,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举着手机自拍,背景是体育馆的玻璃幕墙:“家人们,我又来看沈阎王打球了!今晚蹲一个第三节的三分雨!”旁边她的同伴扯她袖子:“你小点声!什么沈阎王,人家有名字,叫沈聿!”两个姑娘笑成一团。
场馆里,直播信号已经接通,解说员正在暖场:“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看HBA联赛常规赛,临江星火队主场迎战南屿队。星火队这边,本赛季状态火热的核心得分后卫沈聿——老球迷都管他叫‘沈阎王’——场均得分排进联赛前五,今天他手感如何,我们拭目以待。”直播平台的弹幕区已经滚了起来:“沈阎王今天也在看家属席吗”“听说他对象是计算机系的学霸,场场都来”“来了来了,镜头切到球员通道了!”
赛前一个小时,沈聿在更衣室里绑鞋带,手机震了一下。
顾临发来一张截图,是直播平台的比赛预告页,上面写着:今晚七点半,临江体育馆,星火队主场迎战南屿队。下面还配了一张他运球的照片,拍得还挺帅。
沈聿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回了一句:“你好好上班,别摸鱼看直播,你们老板盯着呢。”
顾临:“他今天去总部开会了。”
沈聿:“那你也别看。看直播耽误工作,我被你老板记上怎么办。”
顾临:“他记不上。我坐第三排看。”
沈聿:“你坐哪排?”
顾临:“直播镜头对着你的时候,镜头后面就是第三排。你投进三分,朝这边看。”
沈聿盯着这条消息,耳朵尖慢慢红了,骂了一句:“……老子才不看。”
他嘴上这么说,绑鞋带的手却顿了一下。他低头,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护腕,忽然觉得那颗一直有点发紧的左膝,也没那么难受了。
赵凯从旁边探过头来:“聿哥,又看手机?嫂子查岗?”
“查你妈的岗。”沈聿把手机锁屏,塞进柜子里,“他是让我打好看点。”
“嫂子对你真好。”
“那必须的。”沈聿得意地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行了,上场了。今晚赢球,回头请你们吃火锅。”
“说话算话!”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聿把手机塞进柜子之前,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运动训练系一家亲”群里,陈旭连发了两条语音。他没点开,转出来的文字倒是看得见:“聿哥!我跟周凯搁一块儿呢!点了烧烤,就等你今晚赢了!”周凯紧跟着回了一条:“你点烧烤的钱是我出的。聿哥你别听他吹。”陈旭:“咋啦!咱俩谁跟谁!回头我请你吃回去!”周凯:“你上次说请我,到现在没兑现。”陈旭:“……那、那是我忘了!”
沈聿看着这俩人隔着屏幕拌嘴,笑了一声,把手机锁进柜子里。
第四节上场的时候,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
中场休息的时候,比分是四十五比四十,星火队领先五分。
沈聿在更衣室里灌了半瓶水,毛巾搭在脖子上,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顾临果然发来了消息,是一张截图,截的是直播画面:他刚才那个变向,把南屿队的小前锋晃得一头扎进了广告牌。
顾临:“这个变向,我看了三遍。”
沈聿:“你不是在加班?”
顾临:“上线窗口,等发布。闲着。”
沈聿:“……你别告诉我,你把我的比赛当下饭剧。”
顾临:“嗯。下了两碗饭。”
沈聿盯着“两碗饭”三个字,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他飞快地回了一句“你等着,第三节再给你下三碗”,然后把手机锁进柜子,站起来,拍了拍脸。
李建国正好进来,看见他对着柜子傻笑,皱起眉:“笑什么?上半场你那三个失误,自己心里没数?”
“有数。”
“有数还笑?”
“教练,我高兴。”
“赢球了吗你就高兴。”
“快了。”
李建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瞪了他一眼,走了。
李建国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保——是他女儿举着奖状的照片,笑得牙都露出来了。他给家里发了条消息:“今晚晚点回,看完比赛。”发完他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更衣室那扇门,像要透过门板把里面那个人的左腿看穿。
他抽屉里那瓶红花油,是给沈聿备的。这些年,他比谁都清楚这颗膝盖,就像清楚自己手上有几道旧茧。沈聿把球衣下摆塞进裤腰里,深吸一口气,走出去。
他今晚状态很好。他想赢。他想让那个坐在直播镜头后面第三排的人,看见他赢。
与此同时,直播平台的弹幕正刷得飞快:“沈阎王今天状态炸了”“上半场那个变向,南屿队小前锋人都没了”“话说今天家属席有镜头吗”“别问,问了就是加班”“求求主播让沈聿开个直播吧,我外婆都等着看他自拍”……弹幕里忽然飘过一条:“理性讨论:这赛季沈聿的突破是不是变少了?我看他落地老往右腿使劲,别是腿有伤。”底下立刻有人回:“乌鸦嘴!呸呸呸!”
沈聿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今晚的每一球,都要打进。
“沈聿——!沈聿——!”
临江主场的球迷嗓门大,大得能把球馆的顶棚掀翻。沈聿在罚球线上拍了两下球,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第三排——那是顾临的位置。
空的。
他这才想起来,顾临今晚来不了。他在大厂的项目今天上线,已经连着加班两周了,昨天视频的时候,顾临说:“我尽量赶上第三节。”
沈聿说:“赶不上也没事,你忙你的。”
“我想看你赢。”
“那就看回放。”
“回放是你赢了以后才有的。我想看的是过程。”
沈聿当时嘴上骂他矫情,挂了视频以后一个人对着手机傻笑了半天。可今天晚上,第三排确实是空的。沈聿收回目光,深呼吸,罚球,两罚全中。
比赛最后两分钟打得很胶着。南屿队追分追得凶,他们的得分后卫连进了两个三分,把分差追到只剩三分。李建国在场边喊防守,沈聿在防守端连送了两个盖帽,又抢下一个关键篮板,把时间拖到了最后一秒。终场哨响的时候,比分定格在八十八比八十三,星火队赢了。
全场沸腾。
赵凯第一个冲过来抱住他,大嗓门震得他耳朵嗡嗡响:“聿哥!牛逼!二十三分!九个篮板!五个助攻!MVP!MVP!”
“行了行了,撒手,老子要被你勒死了。”
沈聿嘴上嫌弃,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他朝看台又看了一眼,还是空的。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跟队友挨个击掌,又跟对面握了手,然后被记者拉住采访。记者问他今晚的表现怎么样,他说:“就正常发挥吧。”
“今天好几个关键防守都非常漂亮,是有特意准备吗?”
“没有,就是正常打。”
“赛季过半,星火队目前排名联赛第三,你觉得今年的目标是?”
沈聿想了想:“先赢下一场呗。一场一场打。”
他说完就溜了。他不擅长跟记者说话,每次采访都是这几句车轱辘话,好在记者也知道他这人就这样,没有再追问。
更衣室里热闹得不行。有人放着歌,有人光着膀子在互相泼水,赵凯拿着手机跟家里人视频报喜,笑得见牙不见眼。沈聿坐在自己的柜子前面,慢慢解开鞋带,把那双被汗浸透的球鞋脱下来,靠在柜子上,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上面躺着三条消息。
一条是顾临的,发在十分钟前:“刚上线完,正在看回放。你那个三分,投得漂亮。”
一条是陈旭的语音,一串,大概又是“聿哥牛逼”之类的话,他没点开。
还有一条,是他妈发来的,只有一个字:“嗯。”
沈聿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那是对他今天下午那条消息的回复。他下午给沈秀兰发了一条:“妈,今晚主场,网上有直播,你要是没事可以看看。”隔了五个小时,她回了这么一个字。
放在以前,沈秀兰会直接给他打电话,骂他:“臭小子,大晚上不睡觉打什么球,膝盖疼不疼?你爸——”然后她会在最后一个字上刹住车,改口说:“你记得早点睡,别仗着年轻使劲造。”
自从上次他带着顾临回了云溪镇,在饭桌上把话说开之后,沈秀兰就没再主动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沈聿拿着手机坐了很久,然后把那个“嗯”字截了个图,存进相册里。他告诉自己:她还理你,她还会回你消息,这就是好事。总比把你拉黑了强。
他把手机放下来,又拿起来,拨了沈秀兰的电话。
响了三声,没人接。
他挂断,再拨。这回响了两声,然后被挂断了。
沈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更衣室里的热闹像隔了一层水,离他很远。他听见赵凯在那边喊:“聿哥!走啊,吃夜宵去!烧烤!我请客!”
“不去,你们去吧。”
“咋了?赢了还不高兴?”
“高兴。就是累了。”
赵凯还想说什么,被队友勾着脖子拉走了。更衣室渐渐安静下来,人一个一个走光,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中间。灯还亮着,保洁阿姨推着车进来收垃圾,看见他吓了一跳:“小沈?还没走啊?”
“走了走了,这就走。”
沈聿站起来,把柜子锁好,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长椅上重新坐下。
他给沈秀兰又发了一条消息:“妈,今天赢了,二十三分。膝盖没事,你放心。你要是想我了,给我发个语音,我听见了,马上给你回电话。”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没有回音,连“已读”都没有亮。
更衣室的门又被人推开一道缝。
是李建国。他进来拿落下的哨子,看见沈聿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他把哨子揣进兜里,又走回来,把一瓶水放在沈聿的柜子上:“明天下午训练,别迟到。”
“知道了,教练。”
李建国走到门口,顿了顿,忽然又说:“……你妈那边,过两天就好了。当妈的,心都软。”
沈聿愣住了。李建国这种人是从来不说软话的,骂人的时候比谁都凶,可这句话,他听出了别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教练,我没事。”
李建国“嗯”了一声,拉上门,走了。
沈聿低下头,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周凯发来的文字消息:“聿哥,赢了。陈旭在楼下喊得整栋楼都听见了,我让他闭嘴,他说他忍不住。你妈那边,慢慢来。我爸说,父母和子女,哪有隔夜的仇。”
沈聿看着“哪有隔夜的仇”六个字,喉咙发紧。他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更衣室,穿过球员通道。夜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激灵。
同一座城市,另一栋楼里,顾临站在大厂的消防楼梯间。
手机贴在耳朵边,听筒里的忙音已经响了很久,他一直没有把手机拿开。刚才他拨的是家里的座机,顾崇文接的。
“爸。”
“嗯。”
“我妈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见顾崇文说:“你妈说,不想接你电话。”
顾临没有立刻说话。楼梯间的声控灯暗了下去,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他说:“爸,我没什么事,就是——”
“你妈这几天血压高。”顾崇文打断他,“你那个……事,我们不是不同意,是你妈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你给她点时间。”
“我知道。”
“知道就好。你妈脾气倔,你随她。”
顾临“嗯”了一声。然后听筒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电话被人拿走了,接着是许清和的声音,隔着一层什么,带着点沙哑,也带着点赌气:“是临临吧?你跟他说,他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
电话“咔哒”一声挂断了。
顾临站在楼梯间里,手里举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习惯了。他是那种越是大事越显得平静的人,从小学到大学,所有老师对他的评价都是“这孩子太稳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稳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他妈情绪波动大,家里总要有一个稳得住的人。他从小就知道,他得是那个人。
他站在楼梯间里,又站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这次他没有跺脚。黑暗里,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很多年前,云溪镇的夏天,一个乡镇中学的篮球训练营,有个穿旧球衣的少年投进一个三分,落地,回头,眯着眼笑了一下。太阳很大,少年身后是歪了一角的篮筐。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他。
可他从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过。连沈聿也不知道——沈聿还不知道。
他把手机收起来,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工区。
项目上线成功,组里的人正闹哄哄地庆祝,有人订了奶茶,有人在分炸鸡。高总监看见他,招手:“顾临!过来!今天你是头功,说说感想!”
顾临走过去,接过同事递来的奶茶,说了句“大家辛苦了”。他没什么感想。这个项目他带了一年,从架构到上线,每一步都算过,上线成功是应该的,没什么好庆祝的。
他回到工位,坐下,手机忽然又亮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一条语音,只有三秒。
他点开,听见许清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饭要按时吃。”
然后,那条消息被撤回了。屏幕上只剩下“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
顾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收起来。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上还开着直播回放的页面。
上线窗口是八点。顾临在七点五十的时候,给沈聿发了一条消息:“开始了。”
沈聿没有回。
顾临知道他在比赛。他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看着监控屏上那个加载进度条一点点爬满,听着高总监在旁边小声数:“六十……七十……八十……”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监控全绿。组里爆发出一阵欢呼,高总监一拍桌子:“成了!”
顾临没有欢呼。他拿起手机,点开直播,正好看到沈聿在三分线外起跳,手腕一压,篮球划过一道弧线,落进篮筐。
他截了图,然后才给沈聿发消息。
他点开,拖动进度条,停在一个画面上:沈聿在三分线外起跳,手腕轻轻一压,篮球划过一道弧线,落进篮筐。球进的一瞬间,沈聿回头朝观众席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