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机不难想象,无非跟家产有关。
那位年幼的十七小姐按理来说构不成什么威胁。
但同每个有钱人一样,金钱权利滋养下,物质追求到极致后,精神阈值被提高,阴晴不定这点,在奥莱尔身上更能体现。
遗嘱内容尚未明确,意味着一切都还可以改变。
所有人都不能保证,奥莱尔不会因为一时兴起,将部分遗产移交给这个和他们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奥莱尔正年过半百,是人生中一些情感回光返照、得以咀嚼回味的时候。
难保他不会对这个小女儿升起特殊的感情,怜惜、疼爱亦或是他们从未得到过的父爱。
每一样都会影响权力的更迭。
额外的关注成了小女孩的催命符。
事实证明,他们确实没有想错。
他们的父亲的确是一个自我,并不顾后果的人。
在真相被查出后,奥莱尔当即宣称遗产的划分将迎来变动,他需要重新考虑,利多家族的资产到底应不应该由一群杀人犯接管。
同时正式声明,会将一部分资产赠予查出本案真相的侦探。
将金山像切蛋糕那样切开,那么此时谢霁明就是站在山顶正中间,挖去一小块的外来者。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拥有的被挖去了一块,那些没有继承权的,也会认为这块本应属于自己。
此举无异于将谢霁明推上众矢之的。
“哦,我的上帝!”奥莱尔夸张的惊呼,“谢,话不是这么说的!”
“那群人确实烦人了点,但我并不认为他们会困扰到你。不如把那笔不值一提的资产作为通关后的奖励,还是说你惧怕了呢?”
接着十足贴心的说:“哦!谢,如果你想退缩,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依旧甘愿为你奉上一部分资产,只要你说出来,我就会像赠与孩童棒棒糖,确保不被其他人抢去那样,为你安排好一切!”
明显的激将法,从奥莱尔演话剧般的语调中说出,含情脉脉到反胃。
谢霁明依旧不为所动,甚至根本没有分给奥莱尔一丝注意力。
没人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
人声落寂,一时间,风声呼啸,不停拍打军用直升机坚硬的外壳,发出砰砰的声响。
那头的奥莱尔先一步败下阵来。
他在谢霁明面前总是没有任何办法,什么计谋都和小手段差不多,如此轻易被看破,这让他由衷产生出一种挫败感。
转念一想,估计全世界的人在面对谢霁明时都会有这种感觉。
那几位不也被耍的团团转吗?
这么一想,顿时舒心许多。
所有人都不能幸免,他的这份挫败感便显得寻常,合情合理。
“哦,好吧,我不应该在你面前用这种低劣的激将法的,真是抱歉。”
“谢,这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吗?“奥莱尔期待的问。
谢霁明终于掀起眼皮,深邃眉骨自然舒展,显出一丝懒散,仿佛整个人浸在乏味可陈的树胶里,提不起一点兴致。
“奥莱尔,我不是来听你说废话的。”
奥莱尔再次惊叹于谢霁明的敏锐,仿佛洞悉一切的先知。
心里没有任何不满,反而有一种被蛇虫啃噬的灼灼腐蚀感,刺刺麻麻,恍若一剂兴奋剂。
他瞳孔兴奋收缩,得到趣味,不再纠缠,干脆道:
“东域的那个大家伙苏醒了,听说意识出了点问题,没有完全清醒,偌大产业落到他唯一的继承人手里。”
东域并不是个真实的地名,只代指一片区域。
能让奥莱尔这个拥有领地的贵族,说出偌大产业这句话,可想而知那会是多么庞大的钱权,背后又该是多大的资本。
同时符合这几个条件的,谢霁明脑海里已经有了答案。
与此同时,奥莱尔继续道:“总之,我是来提醒你一句,中心区的权力斗争不是你我能揣测参与的。”
“最近估计要乱一阵子,你最好小心点。”
话说到一半,奥莱尔更正道:“好吧,应该是不要再去招惹他们了。”
“你真不怕几方势力不顾恩怨旧仇,终于留心到你,一起来搞你?消停消停点吧,谢,找刺激不是这么找的。”
谢霁明无言。
片刻,忍不住为自己澄清:“奥莱尔,我从来没有去找什么刺激,这只是我的本职工作。”
“什么本职工作?找死吗?”
奥莱尔忍不住语重心长:“接委托你接好的呀!哪有干一干,干到人家敌对老巢去的?”
“严格上来说我是被掳走的。”谢霁明打断。
“更严谨一点,我不是在找死,是在找活。”
“行行行,算你厉害。”奥莱尔说不过他。
“那你能告诉我,横跨小半个国家,你也要在今天赶回去的理由吗?”
“如果不是某人把号称东亚真迹的南开尔泪钻偷偷放进自己子女房间,声称丢失,南开罗比中心银行特意联系我,不然我根本不会在这段时间离开,远赴国外,面对一场骗局。”
“什么?!”奥莱尔丝毫没有被戳破后的尴尬,而是惊讶:“我以为你知道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呢,原来不是因为我!”
“……”
“你们西方人的脸皮还挺厚。”
“谢谢赞美。”奥莱尔欣然应下,接着道:“好了,骂也骂过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赶回去了吧?”
谢霁明:“那个新上任的继承人叫什么?”
明显的转移话题。
奥莱尔迅速捕捉到这点,心里纳罕。
以往面对不屑于回复的对话,谢霁明通常会回以两种反应。
一个是用晦涩到听不懂的名词解释或分析嘲讽一番,或是用看智障的眼神盯着人看一会,然后充分的将其忽略。
落魄的贵族不少,能力、内斗、外力等因素都可以导致一个家族覆灭。
利多家族世世代代流传发展至今,到奥莱尔这代,名下子女养蛊一样互相撕斗,他能安然观视这一切而不被反噬,其中必然有过人之处。
因此奥莱尔能肯定,谢霁明此番转移话题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天生狂烈的好奇心如藤蔓般疯长,奥莱尔几乎想立即追问,但又下意识回复谢霁明的话:
“目前没有流传出那个人的真名,不过我倒是听其他几方势力都称他为——”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他们身处于高空,被天空所容纳,感触更加明显。
白日明亮澄澈的背景像被调低了色调,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远远超出人类所能掌控的,来自宇宙的墨蓝,空渺浩瀚。
在听到奥莱尔的回答后,谢霁明下颌角的线条微微动了动,未语。
二人简单聊了两句后,通讯断开。
一旁偷听许久的迪娜卡罗,直到现在,才对面前这个东方侦探重新建立了初印象。
毒舌、不近人情、高傲自满、讨人厌、不像人类。
而她印象中高高在上,游戏人间的雇主,在男人面前像个m。被明贬暗贬说了那么多讽刺的话,依旧心胸宽广,堪称和颜悦色的往上凑。
他敢确信他的雇主并没有这种良好品质。
她也一样。
迪娜卡罗实在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心,极短的看一眼谢霁明,终于忍不住问:“所以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赶回去?夜晚航行很危险。”
不知道是不是迪娜卡罗的错觉,在她问出这句话后,仿佛一键刷新了男人的状态。
始终游离世外的疏离,从此刻隐隐变为极其浅淡的跃跃欲试,像是终于入场了人间。
这种神情,她在不久前的办案过程中觑见过。
现在和那时好像又完全不同。
迪娜卡罗说不出来这种区别,只听到谢霁明的回答:
“堵人。”
夜晚,临近下班,牛马的栖息地突然欢腾,原来是饲养员来了。
沈舟衡先一步跨进办公室,视线不动声色往某个工位上瞟,空空荡荡。
身后助理带着人把餐送进来,顿时又激起一波浪潮,人群如鸡群纷纷涌至助理身边。
助理面露慈祥,心理幻听一些勾勾搭勾勾搭的声音。
沈舟衡含笑,不出错的应对着如潮水般的谢语,一边在人群中找到何全。
怀里抱着两三盒炸物,左手拎着一杯奶茶,这一拍差点把嘴里咬着的鸡腿吓掉,何全睁圆眼睛,一看是沈舟衡,连忙表达对金主的感谢:
“森律石!蟹……”
话刚出口,被沈舟衡叫停:“我只是想问一下楚律师呢?提前下班了?”
何全脑袋仿佛也被鸡腿塞住了一样,感觉有点不对,还没想明白其中关窍,嘴上先一步说:“楚哥他去给老陈汇报了吧?”
“不算提前下班吧,正好卡着点嘛。”
何全嚼着嘴里的鸡腿,“律所卷王这段时间难得不熬夜加班,不跟我们这些小喽喽卷了,楚哥难道真的要修身养性了?””
另一边,楚凌刚出电梯,向大厅招待处微微点头,以作问好。
刚出大门,便被人拦下了。
楚凌暂定,上下打量来人一眼,眉头微压。
“沈舟衡?”
沈舟衡点点头,“是我。”
怪不得他在上一层就听到楼下猴子一般的嚎叫,还以为误入花果山了。
不知沈舟衡何来意,楚凌懒得向之前那样问,干脆抱起胳膊,后退半步。
隽花钩一样的眉微微上挑,无声中透露出一点压迫感,全然一副等人先开口的样子。
无疑是一副极具魅力的模样,无端令人想俯首称臣。偏偏天生气质,自不觉,仿佛就该是这样。
沈舟衡就足足盯着楚凌看了两秒,占有欲和征服欲无端而生。
在楚凌彻底没了耐心前,移开目光,道:“我刚刚给大家点了夜宵,你要不要一起来吃点?”
楚凌冷淡道:“不用了,谢谢。”
看了一眼表,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连句解释都没有留下。
他这也不算没礼貌吧,一般宵夜为了补充热量精力,激起动力,通常都会选择热量高的炸鸡、烧烤之类的。
楚凌长的一副不食人间烟火,只吃露水的尘花仙人模样,事实上,他蛮爱吃这些所谓的垃圾食品。
然而这段时间,却是不行了,只要一闻到那个味便食欲全无。
确实不想吃。
楚凌背对沈舟衡,长腿几下迈开,风一般的走开了,心里还在想。
难道我这是之前熬了好几年大夜之后,终于要羽化登仙了?
楚凌思考的时候,喜欢咬着下唇边边的一点唇肉,此时将其叼在齿尖磨了磨,又觉得也有可能是之前中药的功劳。
沈舟衡依旧立在原地,长久注视楚凌的背影。
而黑暗中,另一个人正默默注视这一切。
楚凌今天没有开车,有时状态不好,比较疲惫,避免出现意外,他一般会选择叫代驾。
刚冒出这个想法,一辆白车在他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陈柚。
男朋友和身边同事出轨被发现后,陈柚就辞去了事务所的工作,退出了律师这行。
一见她,楚凌便说:“那件事我确实不知情,不知者无罪。”
“还有,那天和你说话的男人叫谢霁明,一切都是他干的,你要是想找他,我可以帮你联系。”
谁知陈柚噗嗤一声笑了,眉眼弯弯:“楚律师,你别紧张,我不是来寻仇的。只是看你一个人站在路边,想着来搭你一程,上车吧?”
“……”
楚凌犹豫。
余光撇向后座车窗,阴影隐隐绰绰,照出不远处紧追不舍的沈舟衡。
思量一下,道了声:“那就麻烦了。”
打开车门,坐上副驾。
情况确实如陈柚所说。
听了谢霁明一番话后,她没有立即妄下断言,而是暗地留意。
那对狗男女做事肆意,后面更是完全没有要掩饰的意思,一些事情一旦找到线头,后面便如抽丝剥茧。
陈柚这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却因种种因素沦为隐瞒自身的帮凶。
谢霁明一番话无异于一下点醒了她,将不愿意面对的、有所察觉的,通通摆在明面,不得不做出选择,杜绝自我催眠与安慰。
因此,在确切证据拿到手后,陈柚当即和渣男分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