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里站在那里，没有动，久久没有说话。

医疗室里很安静，安静到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另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像铁锈，又像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她以前在任务里闻到过这种味道，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喉咙发紧。

小林樱子躺在那里，脸色白得不太真实。

硝子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她看着黎里，有一瞬间甚至想过，要不就先别让黎里知道了。尸体送来的时候她认出了小林樱子，是黎里一年来最亲近的辅助监督。

但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黎里自己推门进来了。

硝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念头有点多余。黎里不是那种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人，敢跟总监会拍板的人，不该被当成一碰就碎的东西。这点或许她、夏油杰、五条悟都该早点意识到。

同期里只有黎里是特别的。硝子向来擅长和同期保持距离，但她从来没有拒绝过黎里的靠近。黎里刚出现的时候，就像不属于咒术界，她不像个疯子，会替别人着想，适应力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比另外两个同期招人喜欢的多。

可现在她站在那儿，看着小林樱子的脸，硝子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开始不一样了。

“这是……”黎里开口，她才意识到嗓子有些干涩，“怎么回事？”

硝子沉默了几秒，才说：“送来的人说是任务里出的事，救援没赶上。”她见过太多人的死亡，熟识的人昨日见面，第二日死去，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咒术界每天都有人死，辅助监督死了，咒术师死了，没人会特意停下来，除了他们的亲朋外，没人会在意他们的死亡。

任务报告上大概也只会有几个字，任务失败，人员损失，已处理。

“连同做任务的咒术师一起。”硝子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到我这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黎里看着小林樱子，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想起前些天接她去任务的时候，小林樱子跟她说的话。

说调令下来了，被调去了京都。

当时的她在做什么？她好像都没和小林樱子说“再见”。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黎里慢慢走到了躺着的尸体旁边，伤口很深，但并不在致命位置，如果有人能救的话，应该是可以活下来的，哪怕只是简单的急救。

“你想知道实话，还是想听我骗你。”

黎里没回答，她的咒力涌动，熟悉的技能催动，没有反应，没有一点救活的可能性，游戏技能并不能让她真的让人复生。

“经常。”硝子没等到她的回答，便说了下去，“这是最常见的，他们的任务地点距离东京很近，不让也不会被送到我这里来。咒术师祓除不了咒灵，死亡是常态，辅助监督……就更难了。”

黎里的手慢慢攥紧了。

小林樱子是个很好的人，她认真、负责、从未出过差错。连这样的人也不能活下去，一个小任务就能带走她的生命，这样的事情这里每天都在发生。

“她被调走之前。”黎里说，“还跟我说，是运气好，碰到黎同学这样好的术师。”可如果不是她，小林樱子也不会被调走，在东京区域哪怕她不能跟在她身边，应该也不会遇到没有救援的事情，不，不对，没有应该。

“我救过很多人。”黎里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是有这个能力的。”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呢，她自己都不知道。

硝子没有安慰她，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空的。

黎里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硝子以为她不会再说别的了。

然后她听见黎里很轻地说了一句：“不该这样的。”

硝子抬眼看过去，只见黎里帮小林樱子整理了一下衣着，像是在和照顾了自己那么久的辅助监督告别。

“她不该就这么没了，不止是她。”黎里看向另一具尸体，那个咒术师伤得更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转身往医疗室外走去，硝子喊住她，“你要做什么？”

“找夜蛾老师。”

“你知道这只是意外。”

“我知道。”黎里看向硝子，“我只是觉得，或许我有更应该做的事情。”

硝子叹了口气，给五条悟打了个电话。

夜蛾正道在办公室的时间很多，几乎每次去都能碰上，因为马上接任高专校长，要处理的事情也变多了。黎里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报告，桌边还放着没织完的咒骸，抬头看见是她，有些意外。

“里？有事吗？”

黎里没有绕弯子，她把医疗室里看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她的讲述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说了看到的事实，小林樱子的伤口并没有在致命位置，死亡的根本原因是救援不够及时，而在咒术界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夜蛾听完，放下了手中的报告，像是在思考什么，半天未开口。他拿起旁边的咒骸，想要继续织，又好似突然发现场合不对，放下了。

黎里注意到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垂下眼眸。夜蛾老师好像在焦虑，是因为她说的话吗？

良久，夜蛾正道才问道：“你想做什么？”

五条悟和夏油杰已经够让他头疼了，怎么连一向省心的里也开始给他找事。

“我想申请调整任务安排。”黎里说。

“你才刚恢复正常任务。”夜蛾正道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手，下意识织起了咒骸。

“是，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调整，除去一些只有我能做的任务，其他时间，我想去各个任务的现场。”黎里停顿了一下，“辅助监督没有太多自保能力，随咒术师出任务时一旦陷入苦战，没有人能救他们，没人会去支援他们。我想试试看，我的能力不同于硝子，我能出现在任务现场，有自保能力。”

“我不一定能救下所有人，但至少可以多几个人活着回来。”

夜蛾正道皱紧了眉头，“这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您的支持。”黎里看着夜蛾正道，她明明有能力，能做到很多事情，她不应该坐在医疗室被动等待结果，这就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适合她的事情。

“里，不要给自己太多的压力。”夜蛾正道只觉得有些头痛，他的学生好像注定要背负什么，一个两个都有着很大的目标，究竟是谁教他们的。

黎里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没给自己压力，只是觉得，这更适合我。”如果她早就想好自己要做什么，小林樱子或许就不会死，但是没有如果。

夜蛾正道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最终叹了口气。

“你的术式确实适合做这个。”他开口，“但这意味着你要随时响应，没有固定休息时间，任务风险也会比单独执行高，你真的想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