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的面容被水雾彻底掩住,最后一眼,吴药看到他红了眼。
双虹消失的时候,天地翻了个个儿。
晴空和绿意都消失了。陈没药从灰色的洪荒中落下,和又密又急的大雪一起,落入了一片冷腥之中。
……
断折的旌旗在燃烧,火苗被雪压得忽明忽灭。天穹下,白茫茫的落雪中横着无边无际的尸首,那里混着明军的红缨盔和敌军的尖顶铁笠,全都覆着一层薄薄的冰皮。
陈没药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顿时胸口传来一阵剜心剧痛。她低下头,看到胸前甲胄碎裂,破口处翻出一个拳头大的狰狞伤口。她认得这个伤,这是红缨枪从后背穿出的伤口,那之后怎么了呢?她突然记不清,越是去想,越像是撞上了一团浓浓的迷雾。
天地好像要交汇在一起,周围鬼气四溢,让陈没药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她最怕这种东西,从小就怕,以至于此刻惧意甚至掩盖了伤口的疼痛。灰暗的天光和旋飞的雪雾让她看不清方向,她就那样捂着伤口,踩着冻硬的尸身和碎甲,踉踉跄跄地绕过了半截烧塌了的望楼。
转到望楼的正门,眼前的一幕让她呆呆地停下了脚步。
一具尸体一动不动地跪着。脊背微微佝偻,铁甲上插满了箭,白羽黑杆,像是从背上长出来的蒺藜丛。尸体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五六个后金兵,有的胸口一个大洞,有的头颅几乎被劈开,还有一个,被跪着的尸体手中的雁翎刀斩断了半个脖颈。
陈没药突然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那把雁翎刀她太熟悉了,那上面有她亲手打的旧绳结,正要断不断地挂在刀柄上,刺得她眼睛疼。
她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飞扑过去,剩几步路的时候被狠狠地绊倒在了地上。伤口涌出一阵阵鲜红的血,在雪上一团一团地泅开,可她的心太痛了,痛得她根本无暇顾忌自己的伤势。她连滚带爬地扑到陈洲鹤身前,试图去拨出那些箭杆,但箭簇卡在骨缝里,早就和血冻在一起,无法拔动分毫。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长的哀鸣。
悲鸣声中,陈没药颤着手去摸陈洲鹤的鬓角,却发现那里有一大片青紫色的瘀痕,她轻轻拂开,一片青冷的头皮露了出来,那里的头发被割走了……
陈没药意识到,师伯的头发被人拿去领了功。
呜咽声陡然拔高,变成了一种极其悚然、非人的长啸。滔天的怒意把陈没药周围的雪卷得倒飞出去,露出了浸透了无数人鲜血的黑泥。她痛苦地哀嚎,对周遭骤变的气氛无知无觉,哭嚎之际,她想去抱陈洲鹤,可他满身的箭羽让她无法靠近。
悲愤源源不断,却无处倾泻,陈没药的眼睛彻底充了血,落下的泪甚至都隐隐带着红。
风雪呼号,天地越发昏沉,似乎要将万物吞噬进去。
陈没药缓缓站了起来,伤口涌出的血结成了冰泥,但她却再也感觉不到了。那双不复清明的丹凤眼,竟在瞳仁深处升起一点幽绿的光,像陡然窜起的磷火。
你们竟然敢这样侮辱他……
我要让你们,给师伯偿命!
她抬手,五指微张,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缕黑气,那黑气如活物一般窜了出去,缠上了一具具后金敌兵的脖颈,然后,猛地收紧——
一颗一颗的头颅无声地滚落,砸在地上,冒起一股股灰白的烟雾。
你们居然还敢靠近,你们——
陈没药猛地转身,眼睛死死地盯住两个正在从雪堆里爬起来的伤兵,他们看到吴药人不人鬼不鬼的血葫芦样,竟然吓得瘫坐了回去。
好狗,乖狗……陈没药喃喃低语,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两人,竟骇得那两人失了禁,浑身瘫软,爬都爬不动。
终于,陈没药走到了两人面前。她慢慢伸出手覆在其中一人的头顶,在那人瞳孔紧缩的一瞬间,骤然狠狠一按,那人的七窍竟同时涌出了黑雾,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干瘪下去。另一个人拼命往后爬,被她慢腾腾地逼赶着,竟然拖着长长的血痕,爬到了陈洲鹤的尸体面前。
他眼中闪着惊惧的光,映出陈没药被血和泪糊得面目不清的脸以及那双幽绿的眼睛。一声恐惧到极点的嚎叫被陈没药周身的鬼气死死压回喉咙里,那人一动也不能动,眼睁睁地看着陈没药缓缓地扣住他的面门,涕泗横流地感受着一股诡异的气力正在慢慢地锁紧他的脸……
陈没药指下的骨头发出了细碎的裂响,那声咔嚓声一响起,天地瞬间发出了更加刺耳的怒号。雪大到几乎像是要彻底埋葬这座边城,可是碎棉絮一样的雪团,一落到以陈没药为圆心的三尺圆顶处,就被黑气熥成了白雾,再也没能落在陈洲鹤的尸体上。
冲破天际的怒意中,残兵和尸首被拆碎、绞散,骨片和甲叶翻飞到半空中,又被黑气碾成了粉末。陈没药跪在陈洲鹤的身体前,发出断断续续的呓语,时而像哭,时而像笑。半空中,一缕泛着淡淡灰蓝光的残魂突然闪现,她突然痛苦地捂住了头!
……
滇南的密林中,吴药掉落的深潭,水面被激荡的瀑布打得水花四溅。铁路扔下枪就要往里跳,被许三多一把拉住,他结结巴巴地边说边指着铁路腰上的小铜铃——它正在无风自响,散发着似有若无的黑气。
众人骇得头皮发麻!
铁路冷冷地看着铜铃,几秒钟后冷笑一声,那一秒他像是神通般清明。
无良宵小,装神弄鬼!
只见他大手一捏,竟将那铜铃硬生生捏合在了一起。响铃声戛然而止,一缕黑气无处逃窜,最后在士兵们阳刚的清源正气中,倏而消散了。
“吴药!”铁路醇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急急传来,很快被风雪扭曲得有些变形,但那咬字的棱角还在,让陈没药的头更疼了。是谁,是谁在喊?吴药又是谁?
她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叫,浑身的黑气却一缕一缕地散去,瞳孔中的幽绿一闪一闪,最后彻底熄灭了。
天穹中不知是何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苍老却混壮的谶言直直刺破风雪:“赤龙已斩,阴神已出,可惜了,可惜了……”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扭曲,陈没药猛地抬头,想拉住陈洲鹤的手臂,可她还没来得及伸出手,整个人就随着那声急惶的“师伯”,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吸进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