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过去，愿意死守边境、无怨无悔扛下所有战火的，始终是当年跟着他们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陆亦然转头望向会议室的落地窗，窗外是傍晚温柔的余晖，暖光洒落，却照不进边境的血色硝烟。

他望着远处朦胧的天色，怔怔出神片刻，眼底带着酸涩的笑意，缓缓点头。

“嗯。”

“当年你离开之后，赵澜他们一众老兄弟，不甘心待在重组改制的第一舰队。”

“也不愿被权贵掣肘，索性集体退出正规编制，自发组建了自由兵小队。”

“这么多年，他们没有离开过边境半步，一直守在最凶险的星域。”

“现如今全员驻守H-7星球，无偿帮着第七军团扛虫潮、守防线。”

说起这群并肩半生的老兄弟，陆亦然眼底满是感慨。

他侧头看向尹靖榕，勾起一抹浅浅的笑，轻声开口。

“还记得当年跟在你屁股后面，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毛头小子吗？”

尹靖榕清冷的眸底微动，记起了蒋蔼泽这个刺头新兵。

这小子是舰队里最不服管的存在。

他出身混乱贫瘠的边境星域，从小在厮杀和动荡里摸爬滚打长大，骨子里带着一股野到底的狠劲。

别人考舰队军校，靠的是系统培养，只有蒋蔼泽，硬生生凭着这一股不要命的劲头，从无数底层新兵里杀出重围。

考入了帝国第一军校，挤进了全星域最顶尖的作战队伍。

可他一身本事，也一身反骨。

桀骜不驯，散漫随性，打心底抵触所有条条框框的军规纪律。

最讨厌被上级管束。

进入舰队的第一天起，他就看尹靖榕百般不顺眼。

在蒋蔼泽眼里，外界吹捧的铁血战神、铁壁将军尹靖榕，根本没有传闻中那么伟岸。

尹靖榕就是个刻板冷漠、不近人情的官僚。

整天端着冰冷的架子，凡事只讲军令、只算利弊，虚伪又装模作样。

这份偏见，从入伍第一天起，就死死扎根在蒋蔼泽心底，越积越深。

烈日灼灼的训练场上，热风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地面被烤得发烫，整片训练场弥漫着紧绷又燥热的气息。

一舰的新兵军姿纹丝不动，唯独队伍末尾的蒋蔼泽松松垮垮站着，半点规矩都没有。

他的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丝凝结在唇角，下颌骨带着明显的淤青，鼻梁高高肿起，一看就是受了重伤，大概率是鼻梁骨裂了。

就在刚刚，训练场休息间隙，三个资历老的老兵仗着辈分欺压新兵，故意挑衅找茬。

唯独蒋蔼泽不惯着他们，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以一敌三，拳拳到肉，凭着边境练出来的野路子格斗术，硬生生打赢了三个老兵，却也落得一身伤。

全场新兵噤若寒蝉，没人敢出声，所有人都知道，这下蒋蔼泽彻底撞枪口上了。

尹靖榕缓步走过来，一身规整的将军制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场冷得刺骨。

目光扫过吊儿郎当的蒋蔼泽，清冷的嗓音没有一丝温度，冷得能冻住空气。

“蒋蔼泽，你违抗命令，私自斗殴。”

没有多余的质问，没有丝毫偏袒。

换做旁人，早就低头认错了，唯独蒋蔼泽偏不。

他抬眼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尹靖榕，眼底没有半分敬畏，反倒满是抵触和不服。

“报告将军。”

这一声“将军”，被他咬得极重，听着恭敬，实则满是阴阳怪气。

“我没有私自斗殴，只是在训练场检验格斗术的实战效果。”

“军校教的死板招式中看不中用，不真打一场，怎么知道能不能杀敌御敌？”

歪理一套接着一套，半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

他心里认定，在这位将军眼里，士兵的血性，都比不上死板的军规条例。

所有鲜活的人命，都比不上冰冷的制度。

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活在尹靖榕制定的规矩里？

没人知道，蒋蔼泽对尹靖榕的敌意，源于一场埋藏在他心底的往事。

那是八年前。

他生活的边境殖民星猝不及防遭到虫族大规模突袭，城市防线转瞬就被撕得千疮百孔。

基地拼尽一切向外发送求救信号，一遍又一遍。

信号在宇宙里来回飘荡，整整等了三天，尹靖榕的支援舰队才姗姗来迟。

三天，放在战火里，足够毁掉一整颗星球。

等到舰队降落的时候，这颗殖民星几乎已经被虫族夷为平地。

断壁残垣遍地都是，楼房塌成一堆焦黑废墟，到处都是灼烧过的痕迹，哀嚎声此起彼伏。

蒋蔼泽的全部家人，父母还有年幼的弟妹，全都没能活下来，永远埋在了这片焦土之下。

那一幕，这么多年，蒋蔼泽怎么都忘不掉。

漫天飞扬的灰烬里，尹靖榕一身笔挺的将军军服，就静静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

一个刚刚失去女儿的母亲，精神崩溃，疯了一样从人群里冲出来，扑到尹靖榕面前，拳头不要命似的捶打在他的胸口，嘶哑地哭喊质问。

“为什么来这么晚！我的孩子没了！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女人哭得浑身发抖，力气微弱，根本伤不到尹靖榕半分。

可尹靖榕就那样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任由对方发泄悲痛。

没有躲闪，没有安抚，也没有半句道歉。

他只是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波澜地吐出一句话：“军规规定，舰队不能擅自改变巡航路线。”

冷冰冰的一句话，像一块冰坨子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那一瞬间，躲在不远处废墟后面，刚刚侥幸捡回一条命的蒋蔼泽，心里的恨意就扎下了根。

在外所有人都吹捧尹靖榕是什么所向披靡的铁壁将军，可在蒋蔼泽眼里，这人根本就是个冷酷死板的官僚。

死守着条条框框的军规，眼睁睁看着一整颗星球的人送死，人命在他眼里仿佛都比不上一纸军令。

这份丧亲之痛，连同那天那句冰冷的答复，牢牢刻在他骨头里。

从那之后，蒋蔼泽打心底就认定，尹靖榕的荣耀军功的背后，垫着无数无辜者的性命。

所以当蒋蔼泽意外被选拔进入无数战士梦寐以求的第一舰队时，他心里没有半分欣喜，反倒滋生出了极端的叛逆心思。

他暗暗发誓，要用自己的方式报复尹靖榕。

你尹靖榕最讲规矩、最想把所有战士都调1教成听话顺从的乖乖兵？

那我蒋蔼泽偏不。

他就要让高高在上的尹靖榕好好看看，规矩从来都不是万能的，制度也束缚不住所有人。

他蒋蔼泽这辈子，都不会变成尹靖榕期望的那种听话傀儡。

两人僵硬又对立的相处模式，就这么持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