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所有的事情都变成诡异的平淡。
温臻嘏醒来的头一件事就是先去寝殿隔壁的梢间盥洗、整装,她脱下了青色的官袍,换上了经过简单裁剪的天子的锦衣深色长袍,随后将中衣、里衣、锦袜整叠好,隔着金纱床幔放在床榻旁的小几上。
若说这衣衫的改动,好多亏了夏吉公公帮忙找了之前她在西苑中教过的几位宫女。衣服往小了改总是容易,穿着大小很合适。
她去将冰块化开的铜盆放到梢间,夏公公正常进来回禀中庭中人的排布、还有慈和宫宫人简单的往来,并在用完早膳后,从偏殿中取来汤药。
温臻嘏一如往常的接过,若是没有慈和宫人进来,便是天子自己用药,若是慈和宫的嬷嬷进来,便是她持勺喂药。但若仔细观察,她是有些不同的,譬如她身后有两位嬷嬷,她喂药时,眼神总是下意识的避开和天子视线相碰,每每服送完,就匆匆收拾完放在托盘上,扶着天子躺下时,也尽量只碰着对方的手臂,余光甚至只敢停留在明黄的绣线上面。
且有外人在的时候还好,等慈和宫的人走了,在外面夏公公没有敲窗提醒时,她总是会移开软榻,去梢间中借着开窗或者煮水,多待上一时半刻,在梢间里她总是会不受控的想到天子依赖、亲近的眼神,那真的是演出来的吗?那清净的眸子,任谁看了都会相信那是真的,她常常有种假戏真做的错觉。
是以,她在槅窗后的阴影中,或坐在绣墩上时,也更容易慌神,亦更容易心悸,有好几次守夜时都被床榻上传出来翻身的,或者其他的动静时,她都会莫名惊醒,胸腔中的心跳也直震耳膜,那是事情失控的感觉。
她知道这是对李崇晞恢复记忆的不知所措,更是对深宫幽禁这等荒唐事的恐惧,这是和她辅佐的本意与使命相悖,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不过对方的半真半假中,她着实是辨别不出,真的很是让人感到困扰,但到底还是要以扳倒张太后为首要。且若是此事过去,与圣上不会有过多的接触,想来这诸多影响便会变淡。
温臻嘏在心中反复劝诫自己,天子所有亲近的动作和眼神都是假的,只是为了瞒过张太后,这样想来,她这边的日子就算是平静如水。
可京城中继在朝为官的天子门生大闹过一番后,在这七月底,流火般的天气里,国子监、太学里的贡生和学子,还有国子监和在皇觉寺常年备考科举的寒门士子们,有些按捺不住了,是以,他们想有样学样,拿什么‘长幼嫡庶,排序之前的世子俱在,这天子宝座排序也排不到他李荣’,‘天子犹在,朝中怎能有两君的传言’,‘藩王无召不得离藩地’,总之,他们这群人身上无官无职,胸腔中自带着一股不会转圜的锐利之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言辞更加犀利尖锐。
将整个京师推向了波澜激流的暗涌中。
那日崔景参加混战时,给翰林院的柳大学士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又因着坊间的流言,张太后要整饬这帮子人,柳大人便推出了崔景来,拉到午门前,当众饬责,饬其虽不至死,却也是犯了无视朝纲的大过错,其欧辱朝臣,实乃罔为读了圣贤书的君子所为,为大不敬之罪。老内监持懿旨斥责了整个上午,未了宣告了对其的处置,既其如此坚守祖宗规矩,那便命他娶个妓子为妻,每日在宫中的监视下在市井中走上一圈。
按照惯例懿旨是绝对的公正,一经下达,便不容许有任何的非议。
张太后这招是让文士失节,辱君子之风!
朝门阀之世,纳伎置妾,犹招清议疵议;倘明媒伎人以为正室,则是大逆流俗,士林侧目,宗族深以为耻!
若是世家子行了这样的事,是要从家族中除名的!
宫中选的自然是那书寓中的人,其出身也是张家的家奴,名为丹青。
丹青每日都会半挟持着崔景,沿着棋子街,从西走到东,开始奉旨游街。说是为妻,其实也就是派了人来侮辱,光是对方身份这一层,就足矣能够折了文人君子的傲骨。
当然,崔景的母亲也是极力反对,但那丹青每日也按照宫中的吩咐,在崔母面前端汤送药,以正室自居,要坏崔家祖宗十八代都脸面。
崔景刚开始还觉得自己能挺过去,可这才经历了两三日,他就觉得抬不起头来,觉得自己被人钉在了耻辱柱上反复鞭尸,那女子轻飘飘的往他身旁一站,甚至不顾他的冷言嘲讽,当众打扇擦汗,笑语顾盼,市井间开始还存有同情他的言论,但更多的是不知情的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后面几日的言论便是一边倒的指责他与风尘女子为伍,失了贤士清流的风骨。
崔家的几间茅草屋,崔母样病的主屋门口,丹青斜倚着房门,抱臂闲闲吹了吹指甲上的鲜艳丹蔻,听着院子外传来薄责,辱骂,主屋中崔母正逼着崔景休妻,病中生气吐出一口血来。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士子们撸着袖子想要再去午门前抗议。
这日,温臻嘏坐在在梢间提笔沾墨正在给谢煜写信,谢煜是前内阁首辅,且是京师科举的主考官,当初对她有知遇之恩,她认为谢煜也是愿意阻拦他们的。
天子进来时,温臻嘏已着笔半篇,尚在斟酌措辞,她连忙敛袖整襟,低声参拜,
“微臣叩见圣上,恭请圣上万福。”
被人按着重新落坐时,她低着头,手指攥起衣袖,下意识朝窗边看了看。
——这是一个想躲避的动作。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将那张因着思绪被揉皱的宣纸收了起来。
旁边的方凳上,李崇晞手里那封锦衣卫传来的密信还展开着,他自然知道温臻嘏展笔是为何,此时居高临下的斜睨着对面的人,他的衣服套在其身上,本应是赏心悦目的,舒爽开心的,但今日他却很是不快。
“并无他事,先生接着写吧。”侧目避开,他强抑着方才在宣纸上看到的“......崔兄耿介孤苦,极是纯孝,这样的事恐对他形成不可逆转的打击,望谢大人前去在士子中着匿名信散‘太后欲垂帘听政、牝鸡司晨’......”,这些话让他心中对崔景产生了强烈的恶意,几番平复后,方缓缓又道,“先生对崔景倒是了解颇深?”
温臻嘏心中不明天子的意图,她垂眸应是,多数是捡着在京城皇觉寺中备考时的一些事情来说,说她与崔景就是住在居士房相连的两间,说对方如何边照顾家母边执卷青灯,说两人一起做学问时候的崔景爱特别较真的趣事。
“臣与崔景是从微末时相识,又与其同在翰林院为官两载有余,自认为是识得其品行的。”
“这般说来,你们还有相互扶持的情谊?”
“若是这样说,也确实是这样,当年能在皇觉寺忍下燥热苦寒的人很少,属我俩在里面待的时间最长。”
李崇晞蜜色的瞳孔微眯,横眸扫去,不知是因他存了旁的心思,还是其他缘故,此时只觉得先生对崔景言辞间,皆是认同和维护,心中似升芒刺,遍体难耐,对崔景此人充满了厌恶,只觉得其面目可憎。
他数度几番敛息,平复这无端翻江倒海的暴躁桀骜,可待见了那宣纸上留下的褶皱时,内心却陡然升起一股毫无理由的迁怒来,
“不必写了。”他声音很冷。
刚重新铺开宣纸,抬手蘸均笔墨想着如何落笔的温臻嘏:......
温臻嘏对天子这样的反复无常感到坐立难安,她不明所以的停下笔,百思不解自己究竟是哪句话,哪个字措辞不当,而惹得天子不悦。再三回忆方才的仪表、动作,她还是未觉自己有何失仪之处、句句属实,实在难解天子为何要让她停笔。
可这封信停不得啊,关乎着那群士子的命啊。
温臻嘏谨慎开口,“圣上容禀,臣以为不能将士子反抗太后的事扩而大之,双方针尖对麦芒,不利于我方,市井间不明不白的跟着张太后走,以致圣上前面的等待和布局枉费,且崔景也不得不救,不能让这样忠心的人对圣上心灰。”
李崇晞岂能不知,他静了静,眼见着自己这沉默了小半刻钟的功夫,对方那边仍旧不知自己错在了何处,连半分头绪也未捋出。
对方温煦恳切的语调,当即令他不畅的心神又拥堵了几分,不由得面色不善地走了长案边上的方凳,只是还未等他在通风处的槅窗边站定,却听见身后的跪拜声、温和的恳求声。
李崇晞不由得传出语气不善的命令,
“朕心里有数,此事先生不必再管了,先起身罢。”
温臻嘏遂站起身来,站起来时脑袋还是发懵的。
天子这样说,应当是已经明白了罢?
殿外的夏吉敲了敲窗,看了眼时辰,温臻嘏便忙不迭出了梢间,越过屏风,在寝殿的格窗处向外看,果然见有嬷嬷带了饭菜正沿着回廊中的阴影,往这边来。
她很快转身,只见天子已经和衣躺在床榻上,遂在床榻的两三步外站定,放下了炕上花梨木架子上挂着的金纱帷幔,又将清水放在小几上,盆边上搭着帕子,以备随时擦拭天子额间不时渗出的‘冷汗’。
很快,捧着凉透了的饭菜的宫人鱼贯而入,看起来很是丰盛,若不是给病人吃,看起来对殿中人很是关爱亲厚,但天子的病吃不得大鱼大肉,吃不得海鲜这样的发物,也饮不得令人醒神醒脑的紫英茶。
这会李崇晞的面色很不大好,总觉得身上的郁气难散,内殿中食物发散的杂乱的气味挥散不去,让他分外恶心。
“滚出去!”一桌子‘佳肴’被砸在了那些宫人身上。
有人又送来了汤药,温臻嘏接过来,正要举勺,又听闻——
“朕吃不下,这顿便省了罢,放在一边,过会什么时候想喝了再用。”这难道不是孩子气的话吗,正常人谁会拿自己的病开玩笑。
宫人不管天子吃不吃的,不吃更好,没有力气没有精力,身体岂非瓦解的更快,于是,宫人们匆匆收拾好,又半点不在意的匆匆离去。
温臻嘏从隔断处取了干净的吃食回来时,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殿内有锦衣卫的身影。但见格窗开了半扇,夏吉抱着拂尘立在窗边,正听着天子的命令。
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好消息是天子不仅传信给谢煜,还有次辅赵元凤,让他们带着士子们暗中在市井间传播张太后图谋不轨、把持朝政引宫中争吵,这是极好的;坏消息是天子没有管崔景,那妓子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和崔景纠缠在一起,继续败坏着崔景的名声。
眼神反射性的瞄向那个锦衣卫,果不其然见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只对天子马首是瞻,半个眼风都没有往她这边扫。
“圣上,将慈和宫的女子也解决了罢。”温臻嘏在天子说完,要挥手命人离开时,赶紧上前一步,躬身请求,“崔景心正,若是受了天恩,必然会对圣上惩治贪官大有裨益。”
李崇晞抬手朝殿外示意,“先去外面等着。”
夏吉当即朝中庭不远处扔了一枚小石子,穿过花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瞬间引起了中庭中巡查禁军的注意,有人疑惑的走了过去,只见格窗中黑影一闪,便有身影无声无息的落在了明黄琉璃的鸱吻之后,夏吉看了看殿内,站在回廊外挥了挥拂尘,随即那黑影便远了。
内殿中,李崇晞坐在靠墙边一个雕花的剔红顶柜前,那是一个上放着书卷下面放着常服的书柜。
等那扇窗关上,他偏头去看。
晌午的阳光是格窗挡不住的,外面檐角下宫灯的影子落在琉璃上,只暗了几分,跃进来,照在外间隔断处。
流光散漫的勾勒着静站之人的轮廓,如给身上穿着黑色锦衣的泼上了绚丽流动的光泽。
他坐在书柜投下阴影的阴凉里,无声向内观照,自检胸口处那一阵高过一阵的烦躁,亦审度那道端正站立的身影,还有那不知何时悄然在身体里颤栗不已的血液。
瞬息间,恍然到,原来那是嫉妒
夏吉自然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无声远离了窗台几分,而后去了中断回廊处,挡住了那一个个想要窥探内殿中的宫人。
此时,整个暖阁内外只有禁军在外殿、宫门处来回巡逻时,甲胄碰撞的声音。
而内殿中安静极了,她与临书橱而坐的那人,只隔了数十步。温臻嘏余光瞥见,只觉得自己是在触怒龙颜,既然对方没有下命令,那便是不想,她这样的请求算是以下犯上。
在静谧之中,当即心慌慌的,脑中胡乱的想着,天子杀伐果决,莫非想要过河拆桥想要打破两人商量好的谋划。
“你过来。”
这声音乍然响起,她小心将手中的蒸饼放下,往书橱的方向走,越是走越是不安,越是近了,越能感觉到对方隐隐的目光,她并非是不懂情爱的少女,因着少年李崇晞的亲吻,她多少会能感知些朦胧的东西,对她而言那是一种感觉,她感觉到天子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晦涩、隐喻;瞑暗交错,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蓄势待发,让她禁不住往坏处想。
“臣恳请圣上相助,能挽救崔景的名声。”
在绣墩三四步外站立,她收敛心神,垂眸拂容仪表,恭敬下拜。
李崇晞的目光看着她一步一步走来,只觉得此人是他一个人的师父,那崔景是何德何能能得到对方的优待,然而,望着那合着自己心意的面上,带着华发;拱起的手,那被磕划的手上已经拆了纱布,留下几道疤;这样子,他每见一回就心痛一分,怜爱一分。哪怕对方不做什么,这些痕迹仍旧在提醒着他,对方的兢兢业业,实打实的忠诚。
目光缓移到那莹白的手背上,从他偷吻过的地方向上,在袖袍搭落的腕骨处有白粉颜色不一的细痕,往里延伸,他觉得那东西好似个钩子,带着勾引和狭促,蚀骨的痒泛上来。
细痕难看又刺眼,他不断地提醒自己,对方待自己终究是不同的,和崔景相识过又如何,给崔景求情又如何,左右都是为着他,嫉妒中生出更多的爱怜,那种不受控的情绪更加强烈。却是想提剑,想惩治,想发泄,情绪很斑驳,是恼且怒,是痛且怜。
连他自己都在诧异,纵然是明白了情之所起,但他不明白这情是这样熬人,可以让他的心情因人又怒又喜,心神跌宕,难以安定,难以控制。枉他还觉得自己珍视之,能刻意淡化那些不可言明心思的存在和影响。
可眼前人在他心中甚是特殊,他看着眼前人,眸底是不明的情绪。
“坐过来。”
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温文,温臻嘏总算是暗自松了口气,她下拜这么长时间都未被叫起身,差点以为天子不会应允,此番过来是接受申饬的,况且她拆了纱布的手背有些发痒,这会长时间用力双手交叠,硌得右掌掌根处结痂的地方有些疼。
谢过之后,她便要躬身搬了绣墩往后移开时,双手却不期被那双带着薄茧的掌心握住,不等她反应过来,掌心的力度就带着她来到对面的圆墩上。
李崇晞的目光在她的手掌上扫过,俯身打开了下面的橱柜,从衣服的夹层中取出一个药瓶,问了句,“拆了纱布就不知道再上药了吗?”
“回圣上,这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温臻嘏回答的很是惭愧,这样紧张的时局下,她常常会忘了自己的手上的伤,毕竟是她自己平白摔倒,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李崇晞没有再继续问,打开了扣住的瓶塞,倒在干净的绢布上,等着软膏化开,而后仔细看了看均匀的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