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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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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张太后照例吃了一碗燕窝海鲜羹后,去了佛堂。

这天空还带着隐约的灰色,冯嬷嬷就带着十岁的李荣在御花园中闲逛,水榭周围的四季海棠开得正艳,正有一只白粉的蝴蝶落在上面,曙光落下,光线中还带着朦胧的尘埃,李荣被圈养在慈庆宫的后院一间偏房中,半个月里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太监相伴,哪里见过这般鲜活的景色,睁大了原本畏缩的眼睛,小声要冯嬷嬷带自己过去看看。

冯嬷嬷看着他正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扑蝶,又看见池塘中的锦鲤硕大,转眼就忘记了那只蝴蝶,手里拿着个枯枝正在蹲在池塘边挑逗,对他这样没有长性的品性很是满意,因着这样的性子最好摆布。

今日,冯嬷嬷特意给他戴上了玄青色的六合小帽,柳绿绫直裰外披石青纱褙子,特意照着先帝小时的样子扮上。

此时,两人已经被不少的宫女太监看见,他们虽然跑远了,却私下里在悄悄议论,朝臣们手里拿着各衙门的一些公事文书,正沿着左顺门往里走,不想就听见了“荣世子肖先帝”的奇闻,纷纷改道御花园去一探究竟。

“你们看,这小童跟在冯嬷嬷身边,太后娘娘定然是知晓的。”

“什么小童,你看他的眉眼,呦,还笑了,两位亲王是历经三朝的老人了,就照实说,他是不是跟先帝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他腰间还别着一把木剑,竟然和他太.祖帝也是有几分相像的。”

两位亲王是连夜被张太后请进宫的,互看了一眼,却不敢搭话,因为皇室血脉不容混淆,而天子尚且生死不明,现在明显是张太后想夺权,本来他们进京已经违背了藩王不得进京的祖宗法制,心里都明白李荣是正经的八亲王之子,和新帝不过是堂兄弟,说“肖像先帝”算怎么回事儿,难不成是变相的承认李荣是先帝的儿子吗,这样旷古难闻的话,他们是说不出来。他们迫于太后权势被逼入京,这样还能说得出去,但是“肖先帝”的话,是万万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是以两人面面相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神不敢往李荣身上看。

然后他们不敢,刚赶来的百官,曾经和张家有瓜葛的官员,他们敢,他们心照不宣的走到了前面,在冯嬷嬷和李荣面前自觉放轻了脚步,显然是将慈和宫的人当成了主子。

方才引话的是什么人,是慈和宫的宫人,而官员和宫人没什么两样,都是唯张太后马首是瞻、卑躬屈膝的张姓奴才!

冯嬷嬷身后的一个小黄门,上前一步,躬身问,

“几位大人,都是跟过先帝的,坦诚心迹的说,荣世子是不是自带着先帝身上的王者之气?”

工部左右侍郎,称过张国舅为“老师”的门生,被李崇晞革职、现被张太后复起的某些官员;还有白白占着官位,每年都舔着脸向朝廷领朝禄,连带着他们家里数百口都等着朝廷喂养的户部尚书、顺天府尹、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更有受张太后指使的言官。

纷纷围着赞叹恭贺,没一个不点头的。

如今朝廷结党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落于他们身后的是像崔景、郑小公爷等近三年通过科举制考上来的天子门生,终究是年轻气盛,个个都是心有志向的儿郎,怎能看着太后党将朝纲弄得如此乌烟瘴气,当下就摔了官帽,撸起袖子和前面的人撕打起来。

“都在胡咧咧什么?你们简直忘记了自己祖上姓什么,真当自己是张家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不成,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简直是欺师灭祖!乱了祖宗章法!”

“你是哪个衙门的敢指着本官的鼻子骂?!”

“无耻之辈!骂的就是你们!”

“是非对错用得着你来说话,拉下去、拉下去,哎!谁打的我......”

“有违儒家的礼仪秩序,都将学问吃到狗肚子里去了,连体面和名声都不要了!”

“丢尽了文官们的脸!”

“竖子尔敢!是谁抓了老夫的胡子!”

“你们就是睁眼说瞎话,指鹿为马的赵高!”

“直娘皮的小混蛋!看本指挥使不扒了你们的皮!”

............

随后是一阵人仰马翻的混战。

此时天子门生们和太后党已经打了半刻钟,起初仗着年轻健壮、心中不忿占了上风,半刻钟后,手臂上不是青一块就是紫一块,官袍的前襟左斜一边右斜一边,袍摆和象牙笏板都别在腰间,皂靴丢了一只,不知是扔到了对面哪个官员的身上,可,终是细胳膊拧不过大腿,落了下乘。

当张太后带着慎刑司的内监,让那廷杖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他们就清楚的知道,朝廷的体面是没了的,但仍旧是撑着一身傲骨拖着被打的身子,跪在了慈和宫的门口,反对张太后将世子养在宫里,更反对那‘肖先帝’、‘龙气在天,天命所归’的说法!

南朝选官向来对仪表仪容有明确的要求,身有残者不要,面有损者不要,口齿、发容不整者,或者是天子看不上眼的也不要,总之是官有官容,日常朝会上更是要几番整理才可上殿,不得有辱圣听,如今,这些最规矩的天子门生乱着衫蓬着发红着脸,丢了自己的体面,只为要给朝廷讨一个公道!要扶正朝廷的法度规矩!

只是他们求错了人,也低估了官场的黑暗与污浊。

于是,他们看着身边的同僚、或许是只不过方才在群殴中帮自己挡了一下、拉了自己一把的陌生人,一个个晕倒后被慎刑司的人拖下去,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从白日跪到了天黑,等又是一轮日升,慈和宫门前终是没了人。

宫人照常洒扫,御膳照常传送。

这会儿,天子门生们有人脉的正在家里养伤,譬如,郑小公爷正躺在床上由着着双海在双臂上缠了几圈纱布,心中无比怀念温臻嘏,指望她能拿出个法子;还有被他顺带着救出来的崔景,崔景向来耿直,受伤颇重,拖着被打得半死的残躯,小心遮了脸上的伤口,正服侍着母亲用药,看着宫城时也是不住摇头叹息。

没钱没人脉的正在顺天府衙的牢房里,狱卒不送饭不送水,先得饿上几天再说。

其实被关进牢房里的算是好的,因着有些人在家中被灌了碗参汤,等缓过神来,心知反正也是撕破脸了,便又凭着一身锐气,愤愤地去慈和宫门口跪着,最后是打着摆子被拖回去的。

凡此种种,这场对抗持续了整整五日,天子门生头顶上,皆是凄风苦雨,愁云惨淡。

暖阁中,自慈和宫传出流言时,温臻嘏就攥紧了双手,站在镂空屏风前向外看,除了中间给天子喂药,外面闹了多久,她就站了多久,纵使夜里也不曾歇息。

她在等,等这场夺位风波的高潮。

也在等,张太后引发众怒的顶点。

只是这其中少不了带血的付出,此时,她没由来的想到熵帝时被屠杀言官的一句话,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杨继盛《就义诗》。

她知道只有最坚定的人才能撑下来。

而李崇晞为了能骗过张太后对自己是下了狠手的,他的内伤是真,其浩然蕴气不存一二也是真,他靠在条枕上,望着对方的背影,师父和先生的形象重合,但对方从没回头多看他一眼,他心中升起一种怪异的情绪,欢喜又落寞,但在此时此刻也不禁生出来担忧来,忍不住开口道,

“师......”父,最后这个字被他含在口舌间,没敢吐出来,“是要朕出兵吗?”

温臻嘏背对着人,眯了眯眼睛,露出了几分她原本的样子,合上了那本锦衣卫送来的官吏名册,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圣上再等等吧,现在还不是出兵的时候,出兵等同于杀人,杀人很简单,但杀完之后呢,不过是一头压过另一头,小人对太后的歌功颂德,变成了对圣上的,嘴里没有半句真话,甚至找不出两个针锋相对的能臣,难保不会重蹈张太后时期的很多错误。”

殉道者没有不流血的,但现在那些反对的人还不会死。

她苦笑了一声,“圣上不要担心,他们与百年世家不同,并不会威胁到太后、张家、太后党的基石,押到牢房中打击一番,归根到底他们也是为了江山社稷,不好在皇权没到手前激化矛盾,人总归是能活着的。”

她这话说得颇为风凉,像是鞭子没有打在自己身上便不会疼般,但只有李崇晞知道,她的那双眼中布满了血丝,甚至在鬓角也生出了几丝华发。

李崇晞心中的担忧更甚,“既然如此,那先生何苦熬着呢,过来坐着和朕一起等吧。”

温臻嘏淡淡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袍泽之谊,”她叹了口气,“我视他们是与我有袍泽之谊的,便没有他们站着我坐着;他们受难,我享乐的道理。”

李崇晞听完她的《诗经??秦风??无衣》,久久沉默不语,便听见人又幽幽地感叹,

“臣也是费解了很久才想明白,为何每朝每代贪官弄权者总是层出不穷,其实啊,水至清则无鱼,这些贪官才是朝廷的基石,往前看十几二十年,他们和对面那些出入官场的年轻人没有什么不同,也是励精图治,想要改制创新,但是慢慢的他们手里有了权,口袋里有了钱,慢慢地就被官场教会了如何做人,慢慢地学会了中庸之道,慢慢地陷进这泥潭中,想出来时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温臻嘏摸了摸自己的鬓角,轻声笑了笑,“圣上,臣突然有种自己一夜之间就老了的错觉,还请圣上不要笑话臣啊。”

一瞬间,李崇晞的呼吸一窒,甚至心脏仿佛被利爪攫取,呼吸间身体中隐隐泛出针刺般的疼痛,身体未经他的允许便吐出了两个字,

“师父......”

李崇晞被自己惊得蓦然抬头,所幸温臻嘏沉思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回头,更没有听清李崇晞从口齿中生出的碎音,

她忍不住想到了天子之前‘夷十族’的敕令,转身无比恭敬地在天子床榻前跪下,

“圣上,居高位者要能有容人之量,能容下讨厌的、厌恶的、嫉恨的,甚是异己,臣请圣上为社稷计深远,有些人纵使是贪官,但朝堂离了他,不能高效运转,不能稳定常在,就请圣上再找到更好用的人前,先忍一忍。”

以前李崇晞很讨厌这样的说教,觉得都是官僚,都是不公,但他看到对方日夜彻悟话,毫不保留地教给自己,竟也觉得是字字珠玑。

温臻嘏跪行了两步,将锦衣卫书写的那本,笔墨崭新的官薄名册捧在自己面前,等他接过,后退到两步之外,躬身垂眸问道,

“这是臣教的为君之道,圣上明白了?”

李崇晞一时哽住,也不知是被她的疏离气的,还是怜惜她的殚精竭虑,只觉得,她在这五日中生的白发,尤为刺目,轻声道,“朕明白。”

“若是朕忍不得,”李崇晞问得认真,“先生可有什么想说的?”

温臻嘏没想到天子会这样说,她不由得抬眼看了看,好看的眉形蹙着,从各种想规戒的话中想着哪一条最为重要,最后眼底含着一丝妥协,轻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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