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昉翊抬眼扫了她一下，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咁你打算行返去？”

荣昉翊没再多说一句话，从容地抬手搭在挡杆上轻轻挂挡，松开刹车，让原本停在树荫下的黑色车身顺着湿润的柏油路面，缓缓朝着温晞桐站着的位置滑过来，不偏不倚刚好稳停在她的正前方。宽大的车身刚好挡住了后视镜里所有从医院方向投过来的好奇目光，把那些黏在人身上的探究视线稳稳拦在了车头之外。

宽大的车身把保安亭透出来的昏黄灯光完完全全遮在了外面，细密雨丝里晃荡的人影和攒动的声浪也都被厚实的车身隔在了另一侧，硬生生把温晞桐从那些刺探、议论的视线里短暂地隔离开，在飘着冷雨的街边给她圈出了一小块安安静静的私密空间。

温晞桐捏着折叠伞伞柄的手指攥得紧了又松，沉默几秒之后，还是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收好了湿漉漉的折叠伞，弯腰坐进了副驾驶座。奔驰很快平稳地驶离了SQ医院，顺着街道汇入傍晚涌动不息的车流里。

密闭的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低低的运转声，荣昉翊借着车内后视镜瞥了一眼身后正准备超车的出租车，保持着单手扶方向盘的姿势，腾出另一只手轻轻调低了车载音响的音量，低沉醇厚的旋律慢慢从音响里流出来，裹着车厢里安静的空气。

温晞桐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侧着头看向窗外流动闪烁的霓虹灯。细密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车窗玻璃上，把街边的街灯和铺天盖地的霓虹晕开，拉成一道道模糊晃动的彩色线条，顺着车行的方向在窗外一块一块次第掠过。

荣昉翊单手握着方向盘，车厢里沉默了很久，他才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系唔系医院入面有人令你唔开心？你唔使理呢啲闲话。”

温晞桐闻言转过头看向他，轮廓清晰的侧脸在仪表盘淡淡的微光下显得格外英挺，荣昉翊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前方的道路，下颌微微收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盘面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恰好和车厢里流淌的旋律合上。

温晞桐顿了两秒，才顺着刚才的话题慢慢开口说道：“我冇在意。”

“你块面写住‘我喺度在意紧，我唔会讲’。”

荣昉翊没有看她，语气平淡却点破了她的心思。

窗外晃过的街灯一道接着一道从温晞桐的脸上划过，光影交替的节奏，刚好和她睫毛轻轻眨动的频率错开，在她脸颊投下晃动摇曳的碎影。

温晞桐听着他的话，原本还绷着的一颗心慢慢松了下来，不自觉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软意轻声说道：“我只系唔想畀荣家添麻烦，亦都唔想畀人过多误解我同荣家嘅关系。”

荣昉翊没立刻接话，只是伸手轻轻拨动了转向灯杆，咔嗒一声轻响落定后，他稳稳转动手中的方向盘，顺势打了个平顺的弯，缓缓驶上通往住宅区的平鼎大道。平鼎大道两侧种了几十年的香樟树，层层叠叠的浓密树冠被濛濛雨雾裹着，沿着道路向远方铺展延伸，在半空中连成了一片绵延不绝的墨绿色拱顶，远远望过去像是一条望不到头的墨绿色隧道。车头暖黄色的车灯破开浅淡的雨雾，只照亮前方短短一小段被雨水浸得湿漉漉、泛着细碎水光的柏油路面。车子行驶到弯道时，荣昉翊隔着薄薄的雨雾提前看清了弯道弧度，特意松开了一点踩油门的脚，刻意放慢了一点车速，让转弯带来的离心力变得更加轻柔缓和，不会让副驾的人被晃得不舒服。

“你同我屋企咩关系？”

荣昉翊低沉带着磁性的嗓音，顺着车厢里流淌的轻缓旋律慢慢飘过来，他目视着前方路况，开口问道。

温晞桐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一下子被问得愣在原地，张开嘴半天说不出话，搭在膝头的指尖不自觉蜷了蜷，指节轻轻蹭过布料。她微微张开嘴，脑子里像是乱转的风车，飞快翻涌着想了好几个合适的答案：想说自己其实只是寄住在荣家的远亲，想说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荣家在照顾没了依靠的自己。可每一个打好草稿的答案，都在她的舌尖打了好几个转，最后又被她悄悄咽回了肚子里。因为翻来覆去捋了一遍，这些答案解释来解释去，说的全都是她和整个荣家的牵连，从来都不是她和眼前开车这个人的关系。

坐在驾驶位的荣昉翊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咁就更加唔使在意，因为你系温晞桐。”

温晞桐再一次怔住了，她愣愣地抬起头看着荣昉翊，一时间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只是抬起手，用微凉的指尖把蒙着一层雾气的车窗玻璃，擦开了小小的一块透亮的区域，看着窗外平鼎大道两旁熟悉的深浅树影，顺着车行向前的方向，在朦胧飘着细雨的雨幕里，一块接着一块，缓缓向后退去。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柔缓悠扬的乐曲旋律，在不算宽大的车厢空间里顺着空气缓缓流淌，混着细密雨点击打车顶的细碎轻响，凑成了一段最让人安心的背景音，连原本有点紧绷的空气都跟着慢慢软了下来。

温晞桐指尖沿着刚才擦干净的玻璃表面轻轻摩挲，玻璃外面就是带着雨意的晚风，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慢慢爬上来，一路传到四肢百骸。刚才那些堵在胸口胀得发慌、闷闷的不适感，像是被温水泡开的棉团，被荣昉翊刚才那句轻悠悠的话，轻轻化开了不大不小一块。她安安静静望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街景发怔，直到车子平稳转过第三个路口，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对着前方低低应了一声：“我知。”

荣昉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顿了一下，把视线从前方平整的路面慢慢挪开，扫向副驾坐得安静的温晞桐，雨雾打湿后晕开一圈柔光的街灯斜斜落下来，刚好明晃晃照在她悄悄泛红的耳尖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

“细个时候两家父母一早同我哋订咗婚，你系我未婚妻，你大可直接同同事讲清楚，根本唔使理呢啲乱七八糟嘅流言。”

雨丝打在车窗上划出歪歪扭扭的水痕，把暖黄的灯光晕成模糊一块。温晞桐捏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抿抿唇，声音细得像落在湖面的雨：“我知，不过……外界唔知呢件事，讲出嚟反而容易畀你添麻烦。你呢排日日忙到连轴转，我唔想因为呢啲私事令你分心。”

荣昉翊转了转方向盘拐进荣家大宅大门，引擎低鸣着顺着柏油路往车库开。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温晞桐垂着的眼睫，阴影落在她眼下，添了几分软意，淡声开口：“本嚟就系事实，讲出嚟边会有麻烦。”

车子稳稳停进地下车库，荣昉翊熄火拔了钥匙，解开安全带侧过身，伸手替她拂开了落在肩头沾了点潮气的碎发。带着淡淡雪松气息的指尖擦过她的颈侧，温晞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耳尖的红意又深了几分。她偏过头躲开他的目光，看着车库顶上暖白色的吸顶灯，小声应了句：“我知啦，下次同事再问，我就讲清楚。”

荣昉翊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勾了勾唇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顺手拿起副驾座位上的雨伞。他绕到车身另一侧，替温晞桐拉开了副驾的车门等着她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