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晞桐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下班，慢悠悠回到自己住的偏院，刚进门就一眼看见，一楼公共客厅的圆形藤编茶几上，安安静静放着一个包装齐整的礼盒。盒子的尺寸不大，是市面上专门用来陈列收藏小型摆件的防紫外线亚克力展示盒。四个原本容易硌手的边角都被细心打磨得光滑透亮，承托的底座是一整块切开打磨得平整光滑的深色胡桃木。展示盒里面，稳稳立着一个完全定制的乐高人仔，人仔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迷你白大褂，头上戴着的透明护目镜，人仔的手里还牢牢握着一把缩小了无数倍的牙科探针，细节做得一丝不苟。

温晞桐伸出手，轻轻触碰这个沉甸甸的展示盒，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她只扫了一眼就立刻认出这个人仔的工艺水准有多难得：市面上量产的乐高小人仔，用的都是流水线统一操作的丝网印刷，印出来的线条死板僵硬，色块也都是均匀统一的，完全没有变化；而这个展示盒里的人仔，完完全全是手工一点点做出来的，从轮廓微雕到分层上色，每一道衣料褶皱的深浅、走向和角度都带着手作独有的温度，清晰又生动。

温晞桐轻轻慢慢把盒子转了过来，这才发现胡桃木底座的背面，还有一行刻得极浅、字号极小的字，借着午后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的充足自然光，慢慢看清刻痕里的内容：编号237 收藏家：R.F.Y

温晞桐看着那行小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随手拿起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指尖点开和荣昉翊的聊天窗口，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荣生，你嘅第237号收藏品，我收到咗。”

又过了一小会儿，放在温晞桐手边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亮起的屏幕顶端弹出了荣昉翊发来的消息提醒，点开对话框一看，回复的内容只有简简单单六个字：“送给你嘅礼物。”

温晞桐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忍不住低下头，弯起嘴角轻轻笑了。

这些流言其实是从上周才慢慢在医院里传起来的，最开始只是零散的几句碎嘴闲话，越传越具体，起因是有人偶然撞见温晞桐从一辆挂着雾港本地牌照的黑色奔驰上下来。那辆车当时稳稳停在距离SQ医院后门大约五十米的人行道转角处，车身擦得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沾，引擎一直没有熄火，淡灰色的尾气从排气管慢悠悠飘出来，很快散在了空气里，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剪裁得体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侧脸轮廓利落清晰，看着就不是普通人。温晞桐下车后微微弯腰，低着头凑近车窗玻璃，轻声对着车里说了句什么，才直起身转身，慢悠悠朝着医院后门的方向走去。

当天撞见这一幕的，是科室里刚来没多久的轮转护士，小姑娘好奇心重，中午在医院职工食堂排队打饭时，她就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加上了不少自己脑补出来的暧昧细节，对着一块儿排队相熟的同事慢慢传开了。温晞桐本身性格就偏安静内敛，平时很少跟科室里的同事谈论自己的私人生活。每次组织集体聚餐，她总是安安静静坐在饭桌的角落，不多话也不凑热闹，有人好奇问起她家住在哪里，她也只随口说一句“平鼎区”，不肯再多说半个字。

一个在公立医院拿固定月薪的年轻牙医，居然住在房价高得吓人的平鼎区，还动不动就坐豪车出行。这话一传十十传百，茶水间、职工食堂、休息室到处都能听到关于这件事的小声议论，有人猜她家里条件好，有人就往更难听的方向编排，碎语飘得都能闻见味儿。

同科室的赵慧是为数不多和温晞桐玩得要好的朋友，两个人平日里值班换班总互相帮衬，谁有事要调班都二话不说答应下来，私交比其他同事都亲近不少。

这天下午刚交完班，赵慧在医生换班休息的休息室里，一眼就看到刚换完班，正抬手解着白大褂领口扣子的温晞桐，连忙放下手里攥着的陶瓷保温杯站起身，三两步快走过来拉住了温晞桐的胳膊。赵慧先抬起头，飞快扫了一眼休息室的各个角落，确认这会儿换完班的人都趁着饭点赶去食堂吃饭了，整间休息室里安安静静，确实没有其他同事在，才放心往温晞桐身边悄悄凑了凑。

赵慧特意把声音压得极低，开口说道：“晞桐，你老实同我讲，你到底有咩背景？而家啲人话得好难听，周围乱讲你系边个边个包养嘅，你应该都估到我讲嘅系咩意思??吧。”

温晞桐听完她这一番带着担忧的话，脸上也没有露出半分生气或是恼羞成怒的神色，神色依旧平平静静，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只是老老实实如实跟赵慧说：“我真系冇咩特殊背景，今日大家议论嗰架奔驰亦都唔系我嘅。我只系一个普通嘅牙科医生，每个月攞到手嘅工资同你差唔多，根本冇大家讲嘅嗰啲乱七八糟嘅事。”

赵慧听完温晞桐的解释，抬眼认认真真盯着温晞桐那双坦然明亮的眼睛看了半天。温晞桐神色坦荡，眼神里半分躲闪和慌促都没有。看着这副模样，赵慧心里有一半已经信了她的话，可另一半却还打着小小的问号，总觉得眼前这个解释太简单太干净，反而不像是这个圈子里会有的真事，完全不符合大家在背地里传了这么久的那些弯弯绕绕的编排。思来想去，赵慧最后也没好再多问下去。万一对方说的全是实话，追问下去反倒像是自己存心刁难，落得个不依不饶的尴尬。于是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温晞桐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恳切，低声说了句：“你自己小心啲，毕竟宜家人多嘴杂，闲话传起身最害人。”

把该说的话都点到之后，赵慧也没再多留，她拿起自己放在休息室椅子上的笔记本和水杯这些随身东西，又对着温晞桐点了点头，转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休息室，只留温晞桐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原地。

原本只在科室同事之间小声嘀咕的这些流言，零零散散飘来飘去，慢慢就传到了高级牙科医生Dr.申的耳朵里，传到这事的时候，已经是流言传开后的当周星期四。那天上午查完房没多久，Dr.申就叫护士长原慈传话，让温晞桐去一趟自己的办公室。

温晞桐敲门进去之后，Dr.申没直接开口说流言的事，只是抬手示意她，让她坐在自己办公桌正对面的客椅上，还顺手拿起桌上泡着老普洱的保温茶壶，给她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热茶，轻轻推到了她面前的桌沿上。

“温医生，你嘅专业能力我一直好认可。我唔知啲流言系真系假，亦都唔想知。我只系想提醒你注意影响，公立医院嘅环境比较复杂，你嘅职业发展仲有好长嘅路要走。”

温晞桐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听完Dr.申这番提醒，顺着Dr.申话语里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用平稳清亮的语调轻声答：“多谢Dr.申提醒，我会留意。”

温晞桐轻轻带好Dr.申办公室的房门退回走廊的时候，走路的步伐依旧平稳从容，完全没有因为刚才那番谈话乱了分寸。在洁净敞亮的走廊上碰到迎面走来的其他科室同事，也依旧面带温和的微笑颔首致意，从头到尾看不出半点慌乱或是恼怒的情绪波动，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到了下班时间，铅灰色的云层慢慢压了下来，天空里慢慢飘起了细细的牛毛小雨，凉丝丝的风裹着雨雾吹过来，带着入秋之后的冷意。温晞桐和当天的值班医生做好工作交接，确认没有遗漏的待处理病人和病历，收拾好东西拎起挎包转身离开休息室，刚走到医院综合楼的一楼大堂，发现外面飘着濛濛细雨，撑开手中的折叠伞，朝着不远处的地铁站方向慢慢走去。

走了没两步，温晞桐看见前方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正停在不远处的路边，车窗降下了一小条缝，隐约能看见驾驶座上人的侧脸，正朝着她离开医院的方向望过来。茂密的枝叶把大半个车身都遮在了阴影当中，光滑的车身上还沾着傍晚下雨溅上来的细碎雨珠，透着干净冷冽的光泽。这正是整个医院流言里被反复提起的那辆豪车，驾驶座的车窗正对着温晞桐站着的医院后门方向，位置刚好能把这边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没过几秒，驾驶座的车窗慢慢降了下来，荣昉翊稳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扶着黑色真皮方向盘，另一只手还搭在车窗的开关上没放下来。一件剪裁熨帖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副驾驶座的靠背上。他身上挺括的浅灰色衬衫袖口被整齐地卷到手肘位置，露出肤色匀净的小臂，他腕上那只价值不菲的手表已经摘放在半亮的中控台上，看这模样大概是刚从赉和集团总部开完会，直接开车过来这里。

“上车。”

荣昉翊隔着细密的雨丝开口道，声音隔着车窗和雨声传出来，带着惯有的沉稳低沉，清晰落到温晞桐耳朵里。

温晞桐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她的目光不着痕迹扫过车前方的广角后视镜，从凸面镜片里能清晰看到医院保安亭透出来的昏黄灯光，还有几个刚刚结束晚交班、正结伴走出来的下班护士，她们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悄悄话，探究的目光直直朝这个方向扫过来，黏在身上叫人浑身不自在。

“会被更多人睇见，啲人已经喺度讲哏我了。”

温晞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难以舒展的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