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确定?”霍玥沉声道,便缓缓起身,披上鸦青鹤氅。
“正是宋知砚无疑。”乔奇斩钉截铁道,见霍玥要推门而出,便有些担忧,“督主,您便安心在府上歇息吧,那头有我们,待他吐露实情……”
霍玥却似充耳不闻,已然迈着步子推门而出。
“成珏,此事是否告知沈……”裴映上前一步道,他觉着这情形愈发有趣了,只眼下不是玩笑的时候。
宋知砚身为前工部右侍郎宋殊之子,流放途中遇刺身亡,现下忽地又活了过来,显然是幕后之人蓄意为之,顺着他这头查下去,说不定会有新的线索。
“暂且不必,待我先去会会他。”霍玥神色平静,声音沉凝,胸膛却微微起伏,隐隐透着不安。
福宁这便随他一道,疾步越过前院。早春的风里氤氲着淡淡花香,拂过他蟒袍下摆,更衬得他身形清瘦,步履沉稳。
“成珏,可有什么急事?”沈清荷向云筝教授完今日功课,听闻屋外动静,二人推门而出,便见霍玥携福宁正要出府。
“公事尚须处置,去去便回。”霍玥回眸望向她,漆黑眼眸宛若深邃寒潭,隐有暗流涌动。
“可用过早膳了?”沈清荷迈着细碎的步子,迅速奔向他身侧,握住他冰凉掌心,满含关切。只她尚未发觉他神色间的异样。
“用过了。”他仍简短回应道,“一点小事,不必忧心。”
沈清荷便不再追问,目送他上了离府的马车。
云筝只立在原地,望着他二人嘘寒问暖,心下虽涌现一丝失落,却也只是须臾。既知霍玥对她无意,留在这府上,随沈清荷多读几行书、多识几个字,方是正事。只她素来擅长察言观色,来霍府好几日了,隐隐也觉出些不寻常。
按理说,霍玥身为东厂提督,又是这府邸主人,沈清荷是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女子,如今好不容易失而复得,这府上内侍仆从原该对她十分恭敬才是。
只她几日观察下来,便见这府上虽没短了沈清荷和湘灵吃穿用度,下人们对她却不大恭敬。她虽好奇,却也懂得谨言慎行,并未出言打听。
马车行驶一路,未多久便停在了东厂值房外。东厂值房后遍布着暗门,后方便是各间暗室。
番子们知晓宋知砚身份特殊,便将其关押在东厂暗室里,并未如旁的疑犯那般被丢进北镇抚司的大狱。
只这一路,霍玥心下却有些紧张。这些年他审讯过不少疑犯,双手没少沾染血污,时至今日更不畏惧杀人夺命,已许久未这般忐忑不安过了。
穿过前院,越过暗门,他这一路步履铿锵,掌心却微微渗出冷汗。待终于踏入那间暗室,随着门扉推开,屋外刺目的光芒终于落在室内的男人身上。
男人下意识抬手遮面,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他睁不开眼,他紧闭双眸,尝试着缓缓睁开,身体仍作防御状。
霍玥缓缓踱着步子,又向他走近些,垂眸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便是历经风霜,依旧面容俊秀,眉眼如画。一身月白色圆领广袖直裰,衣袍下摆虽染着脏污,仍透出世家子弟特有的清贵。那双缓缓睁大的眼眸里,有惊惧,有惶恐,有疑惑,却是自幼养尊处优未曾历经磨难之人,在这般境况下才会流露的眼神。
宋知砚的身体掩藏在一片阴影里,感受到霍玥的靠近,终于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眼前的男人一身黑底织金蟒袍,俊眉修目,面容俊美,暗红唇脂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唇线,便弱化了他眉宇间逼人的英气,多了几分阴沉与压迫之感,在这光影摇曳的暗室里,令人无端便感到恐惧。
“你是……是……”宋知砚蜷缩着身子下意识向后挪动,正欲躲避,后方却是冰冷坚硬的高墙。
“宋知砚,本督有几个问题,你当如实回答。”霍玥沉声道,便在他身前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垂首凝望着他。
暗室内散发着稻草腐朽的气息,胸口的窒闷席卷而至,但他声音依旧沉凝,未曾透出半分虚弱。
“你便是……东厂提督霍玥?”宋知砚终于回过神来,待意识到他是何人,心下除却恐惧,便还有愤怒。
自流放途中被一行身份不明的黑衣人李代桃僵救下,他便被蒙上眼,带到了一处与世隔绝的山坳间,日日囚禁在那“三公子”的别苑里。
他不知那终日以面具遮面、唤作“三公子”的男子是何许人,只从他身形和声音判断,此人应是个未及而立的青年。
在那处别苑里,他终日吃喝不愁,却不得离开屋门半步。而他从那“三公子”处获知的消息是,他的结发之妻沈清荷与当今东厂提督霍玥相识已久,眼下正在霍玥府上,做了他的女人。而宋家之所以家毁人亡,也是拜这阉宦所赐。
虽不知此人所言真假,但每念及此,宋知砚便感受到一阵剥皮蚀骨般的剧痛,日日夜夜辗转难眠。
待终于逮着机会逃离那座别苑,便骑上一匹快马向着京城一路疾驰,也是在逃出别苑时,他方才知晓此地地处云台山。尚未抵达京城,他便被一行黑衣番子擒获,辗转带到了这处暗牢。
而他未曾知晓的是,那三公子不过是有意放他离去,以此搅浑一池春水。
“你可知流放途中,是何人将你擒走、助你脱身?”霍玥无视他眸中疑惑,只垂首凝视他,修长玉指搭在膝盖上,缓缓敲打着。
那具尸身早已面目全非,待仵作验过,年纪身形便都与宋知砚对得上,只霍玥心中存疑,命番子一直暗中查探宋知砚下落。那时他便想过唤沈清荷前来辨认,却终究没有开口。
“霍阉,你究竟……意欲何为?”宋知砚亦对他的询问充耳不闻,挣扎着就要上前,奈何双足被铁链缚住,动弹不得。
“放肆!”乔奇闻言,便上前将他踹翻在地,“你如今不过一介罪臣之子,还不快向督主赔罪!”言罢便掐住他后颈,将他摁倒在霍玥身前。
霍玥只挥挥手,面上不见半分怒色,眸光依旧阴沉,“本督问话,你还未答复。”这一句声音很轻,却似凛冽寒风划过宋知砚脖颈,叫他浑身颤栗。
宋知砚强忍身上疼痛,抬眸睨他,“我……我凭什么告诉你?你这阉宦……害我全家……夺我发妻……我恨不得将你……”
后头的话尚未出口,乔奇便给了他一计响亮耳光,他半边白皙面庞登时红肿不堪,便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