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霍玥不急不怒,耳中便只余他适才所言的“夺我发妻”四个字,“你如何知晓,沈清荷在本督府上?”他自然不惧旁人知晓此事,却疑惑宋知砚从何处得知。
“我凭什么……凭什么告诉你?”宋知砚啐了一口唾沫,“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虽如此说,声音却颤抖,身子亦不住打着寒颤。
霍玥无意同他纠缠,只眼神示意,番子便心领神会。不消半刻,便端来一个梨花木匣子,边缘打磨温润,还缀着金边,瞧上去做工精细。
番子轻轻推开木匣,里头却摆放着一柄柄形态各异的刀具,有的状若弯钩,有的薄如蝉翼,虽都是短刀薄刃,却让人不寒而栗。
“宋公子久居京城,对于凌迟之刑,当不陌生吧?”霍玥声色阴寒,语气却松快下来,“这些刀刃,有剥皮的,有割肉的,有剔骨的,未及三千刀,人犯便不会咽气,宋公子既执意不言,不妨试试?”
他正说着,乔奇便将这一排刀刃取出,依次置于宋知砚身前的案板上,又示意左右番子一人一边,将他架起。
福宁便见他浑身颤抖,煞白的嘴唇不住嗡动。待他被架至身后的木桩上,双臂被紧紧缚住,番子便拿起其中一柄形状怪异的纤薄刀刃,就要对上他胸膛。
“我说……我说……”宋知砚浑身颤抖不止,甚至打了好几个摆子,“那人……那人终日戴着面具,未能得见其真容,他手下人都唤他……”
“唤他什么?”霍玥闻言,便自梨花木椅上起身,示意番子停手,顾不得胸口一阵扯痛,便行至宋知砚身前。
“唤他三公子……”宋知砚见番子放下刀刃,又解了他束缚,登时便长吁一口气,脱力瘫软在地上。
“三公子……”霍玥暗道,果然,与他所料分毫不差,“这段时日,你所居何处?”
“云台山……云台山深处一座别苑里……”宋知砚仍旧颤栗,适才那副大义凛然、无所畏惧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那人身长几许?年岁几何?”霍玥又沉声问道。
“身长八尺,约莫……”求生欲念驱使下,他只得直起身,比划着此人身形,“观形听声,未及而立。”
霍玥心下便有了底,此人身形颀长,是个正值盛年的年轻男子,身长不在他和宋知砚之下。
尚未待霍玥出言再问,他已悉数倾吐而出,无外乎那座别苑大致方位、占地几许、“三公子”属下人数几何……
“可还有旁的?”霍玥一面说着,一面又向宋知砚靠近几分,抬手触上他月白色直裰的下摆。
宋知砚下意识躲避,周身如坠冰窟,“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还要怎样?”
霍玥收回手,便利落起身。他适才只轻轻摩挲他衣料上的云纹,稍稍触碰便知这料子是宋锦,上头的银色丝线亦是真材实料。这身衫子质地实属上乘,只尚不能凭此衣料判定幕后之人身份。
不过将这诸多线索串联一处,这“邢三公子”身份在他心里已然确定了七八成。
只他这轻轻触碰,便让宋知砚吓破了胆。
“务必看护好他,勿出任何纰漏!”他沉声道,又望了眼宋知砚,“绘出那人面具形态。”这便施然转身,拂袖而去,
“是!”番子这便应下。身后一扇门缓缓阖上。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可否……”身后仍传来男人颤抖的呼喊声,含着乞求。
霍玥只充耳不闻,踏着青石砖地面,越过前院,便上了回府的马车。
“干爹,适才……”福宁回想起适才情形欲言又止,见他额角渗出一层冷汗,便拿起帕子轻轻拭去。
“想问什么便问,你如今怎也这般扭捏?”霍玥睨了他一眼,钝痛让他下意识摁住心口。
“干爹适才,真准备活剐了那宋知砚么?”福宁眨了眨眼,眸中含着好奇。
“你能开口问出这话,本督从前教你的,你便都还给本督了。”霍玥只无奈叹息。
“我知道了,干爹不过是吓一吓他,并非真要动手。”福宁恍然大悟道。
“这宋知砚,本督从前虽只见过他几回,却也瞧出他这等自幼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怕是练武都嫌累惧疼,哪受得这罪?稍稍一吓,便什么都吐出来了。”霍玥说着,流露轻蔑之色。
不过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此人眼下能顺利脱逃,怕也是那三公子蓄意为之,而他一介罪臣之子,好不容易逃离此人掌控,不往人迹罕至之处逃窜,反往京城而来,着实自大又蠢笨。
贪恋曾经官宦世家子弟的身份,妄图回京,却终究改变不了任何。骨子里鄙夷阉人,不屑与之为伍,装作大义凛然模样,实则贪生怕死。他很轻易地便洞穿了此人光鲜外表下的懦弱无能、虚伪自负。
霍玥暗想着,心下却并无丝毫得意与松快,酸涩之感却蔓延开来。不过是因为,他是沈清荷曾经的夫婿。
他们曾结发为夫妻,拜过天地高堂。
曾出双入对,郎才女貌,令人称羡。
也曾鸳鸯锦被,坦诚相待。
他曾经以真正男人方可施行的方式,完完全全拥有过她,使她从外至内地做了他的妻子……
念及此,心间撕扯着,酸痛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