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设在瑶池另一处华美的宫殿中,珍馐美馔,仙酿玉液,歌舞升平,极尽奢华。
然而,气氛却难免有些古怪。
瑶池一方,从玉帝王母到作陪的仙官,个个强颜欢笑,心事重重;长留这边,白子画清冷少言,笙箫默偶尔与相熟的掌门寒暄几句,白黎更是沉默居多;其他各派掌门则大多神色微妙,交谈也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绝口不提刚刚签署的那份足以震动仙界的和约。
整体而言,虽然谈不上欢快,但在双方刻意维持下,倒也还算和谐,没有出现什么冷场或冲突。
宴会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便草草结束。白子画率先起身,向玉帝微微颔首示意,便带着笙箫默及长留随行弟子,准备启程返回长留。按照计划,那些距离较远、留在瑶池等候的蜀山、天山等派掌门,也将一同启程。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动身之际,玉帝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殿内:
[尊上且慢。]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过去。
只见玉帝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决绝、不甘以及一丝破罐破摔般的神情,说道:
[瑶池此番,管教不严,酿成大祸,惊扰六界,朕……深感愧疚。长留公审花千骨,关乎仙界法度,彰显公正。朕……愿亲往长留,观礼此次公审,以示瑶池悔过之心,亦表对仙界公义之尊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补充道:
[瑶池事务,朕已暂交王母代为打理。朕……与诸位掌门同行。]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玉帝要亲自去长留观礼公审?还把瑶池事务临时交给了王母?
这……这简直是前所未有之事!一界之主,天帝之尊,亲自前往另一个门派,观看对方审判自己的弟子,这姿态放得未免也太低了!低到几乎有些……不合常理。
白子画眸光微动,瞬间明白了玉帝的意图。他这是觉得自己之前带着一群掌门来瑶池看笑话,让瑶池丢尽了面子,所以现在也要用同样的方式报复回来?
亲自前往长留,表面上是观礼示诚,实则是要以天帝之尊亲临的重视姿态,反过来给长留的公审施加压力,或者说,是要亲眼看着长留如何处置花千骨,看看长留是否真的能做到公正?
是想找回一点场子?还是不甘心就此彻底认输,想最后再给长留添点堵?
白子画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他迎着玉帝的目光,清冷的声音响起:
[陛下愿亲临观礼,长留……欢迎之至。]
他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
玉帝以观礼示诚为名,姿态放得如此之低,长留若拒绝,反而显得小气,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心虚。
既然他想来,那就来吧。正好,也让六界都看看,长留的公审,与瑶池的表率,究竟有何不同。
于是,原本只是各派掌门随行的返程队伍,又多了一位身份极其特殊的观礼者——瑶池玉帝。
白黎等小辈则被白子画留在了瑶池。一方面,后续那些割让的领土、秘境的具体交割事宜,需要有人负责与瑶池对接、清点、接收,这些繁琐但重要的工作,交给心思缜密、手段果决的白黎来主导,再合适不过。
另一方面,与瑶池高阶丹师对接、监督炼制法则级疗伤圣药的事情,也需要白黎亲自盯着,确保不出纰漏,毕竟这关系到花千骨后续的恢复。
当然,说一千道一万,白子画最根本的目的,还是要让这几个孩子避开那场即将到来的、子女审判父母的道德困境。公审花千骨,无论结果如何,过程必然不会轻松。
白黎他们身为子女,若在场亲眼目睹,无论立场如何,内心都难免煎熬。不如让他们留在瑶池,处理这些实质性的后续事务,既能发挥作用,又能避免直面那种残酷的局面。
白子画简单对白黎交代了几句,无非是交割事宜需仔细,炼丹过程要谨慎,遇事多与瑶池负责官员沟通,但原则问题不可退让等等。
白黎一一应下,神色平静,显然早已心中有数。
安排妥当后,白子画不再耽搁,对玉帝及各位掌门略一拱手:
[既如此,便启程吧。]
一行人,以白子画为首,笙箫默稍后,玉帝神色复杂地走在白子画身侧稍后的位置以示对长留的尊重,其余各派掌门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瑶池仙宫,登上早已备好的、属于各派的仙舟或坐骑。
仙舟破云,向着长留的方向疾驰而去。玉帝站在属于瑶池的华丽仙舟船头,望着前方白子画那艘朴素却气势恢宏的掌门座驾,眼神幽深难测。此番前往长留,是屈辱,是不甘,亦或是最后的不认输?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而留在瑶池的白黎,目送着父亲的仙舟消失在云海尽头,转身,看向身后那些垂首侍立、等待他吩咐的瑶池仙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
[带路吧,先去接收争议领土。]
新的战场,从谈判桌和凌霄殿,转移到了实实在在的领土和资源之上。属于他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抵达长留后,白子画并未立刻返回绝情殿,而是先吩咐执事弟子,为随行的各派掌门及瑶池玉帝等人安排妥当客院。
玉帝虽然面色依旧有些僵硬,但此刻人在长留地界,也只得强撑着天帝的架子,在长留弟子不卑不亢的引领下,前往下榻之处。其余掌门心思各异,有的急于与同门传讯交流,有的则想观察长留内部气氛,也都各自散去。
将一应外客安顿完毕,白子画便与笙箫默一同,径直往贪婪殿而去。他离开长留这些时日,虽说有摩严坐镇,但门内事务繁杂,尤其是公审在即,内部暗流涌动,他需要第一时间了解清楚。
贪婪殿依旧笼罩在一种沉肃而忙碌的氛围中。殿前值守的弟子见是掌门与儒尊联袂而来,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白子画微微颔首,与笙箫默步入殿内。
穿过前殿,来到摩严日常处理公务的书房外。房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笔锋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阅卷宗的轻响。白子画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 摩严低沉的声音从内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两人推门而入。书房内光线明亮,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满了待批阅的公文和玉简,几乎要将埋头其中的摩严淹没。他正执笔在一份卷宗上快速批示着什么,眉头习惯性地紧锁着,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只道:[自己找地方坐。]
白子画和笙箫默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白子画走到窗边一张铺着软垫的圈椅上坐下,笙箫默则更随意些,拖了张凳子坐到书案侧边,顺手拿起案上一块镇纸把玩。
摩严又批阅完一份公文,将其放到一旁已处理好的那摞上,这才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两人。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些日子未曾好好休息。
[回来了?瑶池那边,都了结了?]
白子画点了点头,言简意赅:[离昼魂飞魄散,离晔修为尽废,瑶池割地赔款,签了和约。南无月已于五星曜日诛灭,神器重新封印分配。]
摩严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欣喜,只是那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哼了一声:[算他们识相。]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你们这时候过来,是想知道我不在时,门内和外界的情况吧。]
笙箫默放下镇纸,接口道:[可不是嘛,大师兄。我们这一去十几日,虽说有你在,但心里总归不踏实。尤其是公审在即,门内可还安稳?外界又有何动向?]
摩严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紧绷和操劳都吐出去一般。他伸手从旁边一摞已处理好的文书中抽出几份,推到书案前方。
[先说外头。] 摩严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但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讥诮,[最大的风波,自然还是瑶池那对皇子闹出来的。离晔那废物,在凌霄殿上的表现,简直是把瑶池皇室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了又踩。推诿、甩锅、狡辩、哭嚎、求饶……能用的不堪手段,他几乎用了个遍。]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玉简,指尖在上面点了点:[现在整个仙界,上到各派掌门长老,下到坊间散修茶客,都在拿这事当笑话讲。说他堂堂瑶池皇长子,未来的天帝,遇事毫无担当,连个飞升天劫都没经历过的女子都不如。]
他特意在女子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显然指的是花千骨坦然认罪的态度与离晔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算玉帝后来当众说了,用那八十一记紫霄神雷的顶格惩处,是给他一个‘洗刷罪孽、从头开始’的机会,] 摩严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但他的政治生涯,也彻底到头了。一个被当众废掉修为、要靠老婆母族给的保命底牌才能苟活的废人,一个在六界面前展尽丑态的皇子,就算将来玉帝硬扶,也绝无可能再坐稳那个位置。瑶池内部,恐怕也不会答应。]
笙箫默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看向白子画,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说到这个,二师兄,你在凌霄殿上那句关于‘调查时间’的问话,可真是神来之笔。我当时在旁边听着,都差点给你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