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G市，再炎热的天气也挡不住荣耀粉丝们的热情，总决赛场馆里的欢呼声几乎要把顶棚掀翻。

这股欢呼声属于蓝雨战队的粉丝，从成千上万人的喉咙深处一层层涌上来，仿佛一整个赛季积攒的闷劲终于得到释放。

和微草这边枯萎的死寂相比，像是两个被玻璃隔开的世界。

夏蝉坐在选手席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下一下地发抖。

比赛结果宣告出来的那一秒，她其实跟自己说好了不能在台上哭，可人在情绪激动时是无法控制的，她把一整个赛季没掉过一次的眼泪，全攒到了这一刻。

臂弯里是温热的，场馆的冷气又开得太足，凉得刺骨的风顺着后颈往下灌。她听见不远处工作人员在布置颁奖的台子。如果她没有犯下那个致命的错误，也许此刻站在上面的就是微草了。

想到这里，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不敢抬眼去看那片光。

台上已经放起了颁奖的音乐，欢快且明亮，有脚步声往领奖台走，主持人的声音被欢呼声一次次淹没，蓝雨那边有人笑着打闹的嬉笑声传来。

这么多声音隔着一层水，闷闷地、钝钝地撞在她背上。她把膝盖收得更紧，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

金色的雨从顶棚洒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肩头，也落进举起来的奖杯里。冷气把几片带了过来，轻轻飘到她脚边的地板上，她从臂弯里抬了抬眼，盯着那片金纸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弯下腰，把它从地上捡了起来。

纸很轻，带着场馆灯光的余温。她捏在指间，最后悄悄收进了口袋里，再后来，这片金雨被她放进一个小盒子，和她的笔记还有其他的珍贵的东西放在一起。

＊

他们和冠军的距离，只有两个小分。

一整个赛季的胜负和角逐，最后收束成屏幕上比分那个小小的差距。过了很多年后回头看，当时的失利其实早有预兆，他们从战略开始出错了。

这场决定总冠军归属的团队赛，微草的从开局就压得很紧。上一场在B市的团队赛，状态正热的她顺利完成了战队交给她的任务，配合队友第一个把喻文州这块难啃的骨头送下了场。

结果是好的，过程一点也不轻松。真到了总决赛她才明白，喻文州操作再不济，也仅仅是对职业选手而言，更何况他有一个那么好使的脑子。蓝雨双核之一，哪有那么好突破？索克萨尔的网铺在整片地图上，能盯住他的人，却盯不住他布在每个人脚下的线。

有了上一场的经验，蓝雨研究了微草的打法，摸清了出牌策略，算准了微草这一场还是会派她来针对喻文州。于是喻文州将计就计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创造出合适的距离和时机，埋下了这个为夏蝉量身定做的陷阱。

夏蝉隐隐约约感觉哪里有问题，太顺利了。机会到来时双方局势很焦灼，两边打的难分难舍，队伍正需要一个突破口把僵局打破。

蓝雨的阵线留出了一道缝，喻文州的术士孤零零的站在缝后面，看着像是同队伍脱了节。她心里飞快算了一遍：自己一套爆发打过去，队友补上刀，十秒之内能把这道缝撕成机会。

视角转到另一边，黄少天正和李亦辉、邓复升激烈地缠在一起，夜雨声烦的刀光在骑士和柔道家身边炸开。

太好了，最大的威胁一时腾不出手，黄少短时间内顾不上她这边。

公共频道里，黄少天一边过招一边文字频道还在刷个不停，每句话都往人心态上戳：“微草就这就这就这？”、“王杰希你别在天上啊下来下来下来下来”……

后来复盘她为什么会追得那么上头，多少也是因为被那一串刷屏的垃圾话给点着了。

冲上去那一瞬，夏蝉是绝对相信自己的。从被罚下场之后，她拼了命把状态掰回最佳，为的就是这种看得准扑得狠的本事。

可她漏算了一个人。

锋芒慧剑的大剑从侧后方斩下时，那记刀路像是等了很久，剑路又狠又准，蝉时雨的血条瞬间垮下去一截。

从出道起，于锋和她就被大众拿来比较，正好蓝雨和微草这个赛季都状态绝佳，积分榜上占着绝对优势的前两位。他们两个自然也成了六期公认的“公式对手”，最佳新人的话题围绕着他们两个开展了一整个赛季。

队内频道里王杰希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从没听过他的语气这么急过：“夏蝉，回来！”

这一声撞进耳朵里时，她整个人也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掉进了对手的陷阱，可技能已经出手，肌肉记忆驱使她打了下去。

蝉时雨在前面几波团战里血量本就不太健康，方士谦被绕进了前半场的战争里，根本顾不上她这边。于锋显然也是捕捉到了这个漏洞，锋芒慧剑下一秒便开了狂暴，最后一刀落下，替这场长达一个赛季的、漫长的较量画上了句号。

蝉时雨倒下的那一刻，屏幕暗了下去，第六人周烨柏已经准备进场。可惜这种劣势的局面，不是换上一个新人就能扳回来的。

“夜雨声烦突破了沾衣乱飞和云山乱的防线，直直的朝着冬虫夏草冲去！！王不留行还来得及回防支援吗？！”李艺博跟着场上的节奏，把声音提了上去。

“好像有点勉强啊……”潘林相对冷静，“索克萨尔的六星光牢，也不是吃素的……”

夏蝉知道自己这一冲把全队的节奏给带歪了。

比赛结束时场馆的灯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蓝雨粉丝的欢呼瞬间淹没了方圆百里，她没敢抬头去看那片蓝色的海洋，只是把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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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走进G市场馆的时候，一切看起来还走在正轨上。空气里是南方特有的闷热的水汽，彩排的时候紧绷了好几天的心反而渐渐沉稳下来。

赛前夏蝉的微博私信数量涨得一天比一天厉害，多到几乎看不过来。其中有一条她印象很深，是个比她小几岁的女生写的：说自己今年高三，一边备考一边追微草的比赛，说夏蝉是她“一见钟情”的选手，祝她总决赛顺利，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现场看她的比赛。字句笨拙，却字字真心。

论坛里也形成了一边倒的期盼。微草作为卫冕冠军加积分榜第一，蓝雨势头再猛，大多数人还是选择押微草二连冠。“微草剑指二连冠”、“王杰希领衔，王朝的传奇还在续写”这样的夸张的标题层出不穷。

没进决赛的选手都提前进入了休赛期，纷纷也在这一天来到了现场观摩，顺道聚一聚。联盟给前来观赛的选手们单独准备了包厢，以防这些大神们随机刷新在观众席里边引起骚动。他们的夏天提前结束了，如今聚在总决赛的看台下，彼此之间的相处比起场上的剑拔弩张轻松不少。

方锐作为G市本地人，这回来看总决赛相当于回老家，一到场馆就狂轰滥炸，又是消息又是电话的喊夏蝉过来溜一圈打个招呼，身边还晃着几个同样来看热闹的选手。

他老远看见她挂着选手证小跑过来，咧嘴一笑，伸手拍了下她肩膀：“哟！没想到还是你先走进总决赛啊！哥多混一年，反倒要来给学妹捧场了！”

也就早出道一年，这人装什么前辈呢？夏蝉翻了个白眼拍开他的手，心中紧张的情绪倒是被缓和不少。

方锐生怕天下太平，又贱兮兮地补刀：“回头赢了哥跟着你沾光，输了嘛——”他拖长音贱笑，“那可就要笑你一整个休赛期了。”

旁边的吴羽策呛他“先管好你自己吧，八强”，他毫不在意的呛回去“你们虚空进季后赛了没”，转头又冲她挤眼：“反奶你呢，上场前多吃点，待会儿哭才有力气。”

说完塞给她一包小零食，说这个是败者安慰奖，她接过来抬手打了方锐一下，随手塞进背包侧袋。那包零食她一直没想起来吃，后来跟着她飞回B市放到了过期，里面的东西被压的都粉碎，包装袋上的字都被磨得发浅。

回到休息室，李亦辉神秘兮兮的拉住她“看看谁来了”，

她看见那个许久没见的身影时微微一怔。

是郑然。

他看起来精神气比之前好了太多，说自己退役后每天早睡早起，还养成了健身的好习惯。当时他就说自己退役后要回老家陪伴家人，郑然老家在遥远的西南地区，之后一次都没回俱乐部看他们过，竟然在总决赛这一天突然来到了现场。

郑然看穿她眼中的惊讶，冲她笑了笑：“你的比赛我一场没落，都看了。”又说，“比我那会儿强，后生可畏呀。”

就这两句话让她鼻尖忽然发酸，一年多以前手把手教她卡视角、教她压技能轴的人今晚也会站在看台下。夏蝉这一路遇到过非常多的老师，但她永远也不会忘记，是他倾囊相授把她培养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元素法师选手。